落依然先是一愣,不过瞬间,她面上毫无悲伤,点头附和我道:“对啊,他死了。”
“我家那老头死的轻松吗?”她问我。
我寒声嘲讽:“你爹死得很惨,死不瞑目,是被活生生用刑疼死的。”
这当然是假话,陛下身居高位,赐死朝臣只会让他身边的枢密监去做,顶多是白绫或者毒酒。
谁知落依然听到,竟然朗声大笑:“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荒唐这么多年,他终于横死,我都觉得他命硬。”
她摩挲着下巴,感慨一声:“护国寺真灵验,亲爹都能克死,我要给八苦那个老秃驴上柱香,祸从身边起,他还真是金口玉言。”
见我面上震惊,落依然终于意识到,她的此番行径有多古怪。
她眯起眼,上下打量我片刻,难得没有污言秽语:“文安侯有过几个女人?”
音娘子怒斥:“休得在大小姐面前放肆!”
落依然无所谓的笑了笑,她也不等我回答,自顾自的说道:“我爹只有过一个女人,我们落家也不像你们这些高门大户,整天嫡嫡道道。我在落府的这些年,出身贵贱,有没有后,就连我生来喜欢女子,我不在乎,我爹也不在乎。”
“但你知道吗?”落依然看向我:“我爹成天对你们说,他的糟糠发妻书香门第,死于血崩,所以他疼宠我,但我的生母只是一个卖花女,我娘当年把所有的体己都给他,给他捐了个小吏当。”
落依然说到这里嗤笑:“结果呢,衙门的县官看上我娘,几度威逼,我爹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落依然站在我面前,她仿佛忆起从前,言语间冷清不少:“我娘是跳水死的,她本来就命苦,最后还想着以死自证清白,我可太讨厌清白二字。”
“我爹的官位一升再升,但我只有一个娘。”
落依然妍媚的面上露出一丝深恶痛绝,她不作怪时,也算是花容月貌。
她又笑了一下:“所以这些年,我喜欢美人,不管是良家的,还是不良家的,只要被我看中,我都想过好好对她们,一生一世和她们在一起。”
她的嘴角些微上扬,眉心却乖戾的竖起:“但她们不知趣,我对她们献殷勤,她们却在背地里说我有娘生没娘养,她们怎么敢说我。”
“你很讨厌我吧,雁雪婷。”落依然垂下眼眸:“你觉得她们不该死,你想为她们讨回公道,所以我去不了南域,离开落府,我吃不了苦,手里没有银钱,无人护送,所以也不可能好生活着。”
她俯下身看我,几乎洞悉我的意图:“你是想帮她们泄恨,想让我一无所有,贫苦交加死去,你想帮她们报复我。”
看我一阵,她又温然的笑了,这是我头一回在落依然脸上,看到毫无瑕疵,不带任何暧昧的笑容。
“雁雪婷,人可以良善,也可以懦弱,但怎么能固步自封成你这种样子,我干了那么多坏事,你却谨守约定,为了一点点和我爹的承诺,你都不忍心亲手杀我。”
她对着我叹气,神色间有些恍惚:“你娘把你教得怪好的。”
我咬住唇,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思送她上路。
落依然看过来,她又开始笑话我:“你犹豫不决,听完我的遭遇同情我,又觉得我是个恶人,不该放过我。”
“当断不断,身受其害。”她道:“所以我落依然才不想当君子,狗屁的规矩和道理,我随心所欲了一辈子,从来不怕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我喜欢那些美人,她们惹我不高兴,我就把她们抢过来,亲手杀她们,将她们埋在我的院子里,时不时的去和她们说说话,我是真的喜欢她们,喜欢她们每一个人。”
我收紧五指,指甲深陷掌心也无所觉,听着她冷薄的言语,我不由得喊出声:“你说这么多,那些女子是犯口舌,但罪不至死,你为什么不敢杀你爹,他才是害死你娘的罪魁祸首。”
我一时情急,喊出声才发觉嗔目之下,我此举已然失态。
落依然面上闪过讶异,她自嘲的笑了声:“我也很想杀他,就连和美人睡觉,我都想着怎么睡个位高的,好让老皇帝抄家灭族。”
她嗓音滞涩:“但怎么办啊雁雪婷,我这个人想要娘,这辈子我娘就求过我一件事,她让我好好陪着我爹,你有没有恨不得杀死一个人,但又发现他是你的至亲之人。”
落依然无奈的笑:“人之伦常,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勘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