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张(左马右冋)经常偷偷放出一些话,让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张謇冒名顶替考试的事。正是这些话,把一批批的地痞流氓引到张彭年家来了。有人说,如果不拿出一笔钱来,就去向地方学官举报。
开始时,张彭年着力应付,想用钱来摆平这些痞子。渐渐地他发现,就像在街头碰到一群职业乞丐一样,一旦你给某个乞丐一块钱,就会有一大群乞丐围上你,而且越围越多。这时,你的想法就会变成赶快抽身逃跑。
张彭年发现这番恐怖的景象后,想出了一个抽身的办法:让张謇改填履历,归还原籍。要做到这一点,凭张彭年自己那点力量是不行的,还要有官场的人出面帮忙,而这个最好的人选就是张謇的老师宋琳。
当张彭年提着礼品来到宋老师家时,得到的一句话是:要归还原籍,等金榜题名之后再申请不迟。现在改填三代的话,张謇到手的功名立即就要被革除。你们种田人家里出一个秀才,你以为是那么容易的吗?
这话听上去合情合理,然而,张彭年哪里知道这件事情的内幕:这个宋老师居然就是这系列诈骗案的牵线人,他已经暗地里接受了如皋张氏的重金酬谢。
宋老师跟如皋的张氏联手设下骗局,张彭年一家不知内情,也没有别的办法让张謇重还原籍,只好忍受接下来发生的无穷无尽的欺骗、敲诈。正如一个癌症病人,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却无论如何找不到治好病的药方,只能眼睁睁看着癌细胞不停地复制扩散,眼睁睁看着自己往死路上狂奔。
于是,更多的人来到张家,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那势头,像是不彻底榨干张家不歇手。尤其是张(左马右冋),就像一群乞丐的头头,看到张氏父子没有什么靠山后台,就变着花样来敲诈张家的钱财。
原因很简单,这样的人往往好欺负,张(左马右冋)正是明白这一点才狠心辣手。如果张彭年拿钱速度慢了一点或是没给够钱,或是有什么反抗情绪的话,张(左马右冋)就明目张胆地说,他一定要丢一句话给学官:张謇对自己不孝。
在张謇所处的那个年代,“孝”被认为是科举考试者必备的品德。在科举制度产生之前,即隋唐以前各个封建朝代,孝悌品行成为国家选拔官员的重要标准。那些非常孝顺父母尊敬长辈的人(孝),敬爱同辈兄弟或晚辈的人(悌),就会被闾里(同乡人)长老级的人郑重推荐,就有可能到政府机构去做官。
最能体现皇帝对“孝”这一品德高度重视的一项制度,叫“丁忧”。不论你当多大的官,哪怕是宰相,如果你的父亲或母亲去世,那你就必须丢下手头所有工作,卸掉一切职务,回家守孝三年。三年过后,你再回来上班。
为什么封建社会的最高统治者全都如此重视当官者的孝行呢?或许可以用一个最简单的推论来解释:如果一个人对父母都没有孝心,这样的臣子会对皇帝忠心吗?虽然有孝心的人也不见得一定会忠心,但没有孝心的人,必定不会有什么忠心可言。
隋唐之后,虽然选拔官员时用科举制,但是,“孝”仍然作为科举应试者必备的品德,这跟考试成绩一样重要。如果某人一旦被打上“不孝”的标记,那连考试资格都有可能被取消。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不孝”二字成为张(左马右冋)变本加厉、得寸进尺敲诈张爸爸的撒手锏。张(左马右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轻则会让张謇遭受学官一顿重重责骂,重则会毁了张謇一生的前程。而张謇还只得忍气吞声,不得说半个不字。
就是这样一个恶棍无赖,张謇当着别人的面时还必须喊他一声爷爷,这种“认贼作爷”的事让张謇感到特别憋屈,如果要用两个词来形容,“含羞受辱、痛苦不堪”再恰当不过了。
如何摆脱这位恶棍无赖的纠缠呢?张彭年想出的办法是托人找关系找靠山。这位张爸爸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送礼,八方求人,但是效果不佳。没有人愿意出这个头,也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张謇只能在一种惶惶然的状态下好好学习。
据张謇回忆,有一次张(左马右冋)又来敲诈,张爸爸没有及时地把钱送到位,张(左马右冋)就诬告张謇,如皋县衙于是派出捕快捉拿张謇过堂。听到这一消息后,张謇立即逃跑。傻子都知道,只要是在县衙过堂,一定会招来一顿狠打。张謇没往家里跑,因为县里的捕快一定就在他家门口守着,他趁着夜色仓皇逃往一位朋友家。
那天实在是运气不好,刚刚出门就迎头遇上一阵大雨,狂风暴雨的黑夜里,他没能分清护城河与地面——反正都是平的,张謇一失足,掉进护城河一米深的烂泥里。上天还是最后放了他一马,没有让河水立即要了他的小命。他挣扎着爬出烂泥坑,终于逃到朋友家,躲过了那场灾难。
这次逃难的记忆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仅仅三里地的路程,他足足用了四个时辰——估计可能是走错路了。等他到朋友家时,双脚全是血泡。不过,如果与另外一次逃难的经历相比的话,跑四个时辰的路,就是小菜一碟。
这一次,张(左马右冋)用同样的手法,继续敲诈—诬告—陷害,为了逃避追捕,张謇这一次逃了一百三十里路。
年轻人容易冲动,张謇也不例外,他回忆说,那时他产生了一个想法:找一把锋利的刀,直接把仇人的头砍掉。但最后他没有那么做,因为那样只会连累家庭,也绝不是父母想看到的结果。正是在含恨隐忍中,他给自己树立了一个强大的信念:努力才可能有出路,坚持才有胜利的可能。
恢复原籍
处在这样的逆境中,那个发奋读书才有可能求得光明前途的信念每一天都在增强。1870年,张謇参加科试,这一次,他一举成功,被取为一等第十六名。可见,逆境不一定是坏事,尤其是对于一个有上进心的人来说。如果没有这些逆境的磨难,张謇后来有可能成不了状元,至于后来又成长为企业巨头、政治活动家,或许就更不可能。
虽然张謇有了通州秀才的身份,但是张(左马右冋)等无赖并没有就此停下手中那根敲诈的狼牙棒,反而挥舞得更厉害。
张謇想出了一个办法,一个类似于自残的办法,也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法。他向学校提出申诉,要求革除自己通州秀才的功名,允许他回南通重考。这份申诉引起他求学的这家高校——海门书院领导的重视,院长王崧畦和训导赵菊泉认定张謇是个才学出众的学生,而且是非常难得的如此好学的学生,了解了张謇的困境后,这两人对他生出十二分的同情来。
于是,这两位领导四处为张謇说情,在这两位的不断游说中,这件事情终于让通州知州孙云锦知道了,这位高官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做出了一个关键性的决定,他亲自出面做调停工作。
这种“学籍档案造假”事件,虽然始作俑者没有什么不良的动机,但也是在规避国家政策,处理起来还是相当棘手的。即使知州出面,仍然有不少阻碍。孙云锦应该是看重张謇的才华,才决定出手做这件有风险的事。他的做法是求助于江苏省高层权要人士,于是,又一个关键人物出现了。
或许是出于同情,总之,江苏学政彭久余决定采取行动,他冒着一定的风险向礼部行文。为什么说他这次行文是冒险呢?因为学历档案造假是非常严重的事件,关系到学生本人的品德。哪怕你再有才华,到礼部那里也不算什么。因为在礼部官员眼中,天下有才华的人多了去了,除非你有充足的理由,否则,就有可能一辈子别想吃官家这碗饭。不仅如此,这还可能牵连到为你奔走呐喊的那些官员。
1873年,此时的张謇相当于现在的大三学生,这一年,礼部终于有了回音,在批复中写得清清楚楚:张謇重填履历,恢复原籍,与如皋县脱离关系,成为一名通州秀才。
张謇一家终于摆脱了这场厄运。现在,我们来算一算这场厄运的成本账:因为张謇冒考事件,张家从富裕家庭变成债务家庭,全家负下的债务达白银1000多两,过去那些漂亮的家当已经全部变卖,送给以地痞张(左马右冋)为首的那群敲诈者。本来现在该是张謇庆祝摆脱恶棍敲诈的时候,可就在这时,张謇的兄弟们提出了一个现实的要求——分家。怎么分家?就是把整个家庭因为他欠的债分给他承担。
兄弟之间一番吵闹之后,张謇分到了一身债务。没办法,那些债全是因为他读书而欠下的,他不扛债谁愿意来扛?现在,摆在张謇面前的是另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吃饭问题。换句话说,这书是继续读下去呢,还是赶紧去打工赚钱维持生活外加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