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氏出身高贵,偏偏生于帝王家,在那样一群男人博弈的地方,女人总要被当作棋子,来满足他们举目天下的雄心。作为申国公主的姜氏也一样。
那年她不过十来岁,惴惴不安地坐上一方花轿,忍着远离故土的悲痛,自一个棋局走入另一个棋局。
她嫁给了当时的周王,姬宫涅。
“公主”这两个字,就同笑话似的。在烟斜雾横的空气泡得久了,与男人一样的权力未享到,却常要因为自己锦衣玉食的十几年,觉着亏欠了苍生。所以,委身联姻被当做她们身为女子,能为江山社稷做的唯一的付出。
可宫里的烟雾太浓,浓得瞧不见棋局背后无数双脏污腥臭的手。宫里的夜太黑,黑得看不清是有人故意挡住了落辉的月亮。良久以来,姜氏十分满意自己作为棋子的命运,刚嫁过去那阵儿虽思念母国,但与幽王相敬如宾,日子过得也算融洽。
可自打褒姒进宫那日,仿佛注定似的,她变成了弃子。
姬宫涅宠爱褒姒,废了王后,废了太子。
褒姒生性冷漠不爱笑,姬宫涅竟愿为了她,几次三番燃起烽火戏耍诸侯,姜氏远远儿听着城外的喧闹声,心里莫名一阵委屈。
陪同她一起远嫁的,还有她的表妹妹,名叫姜隗。
那时姜隗八岁,见姐姐独自一人望着窗外的狼烟发愣,歪着脑袋问她:“外头热闹,姐姐怎么不出去?”
姜氏落寞摇头:“我没了价值,不出去了。”
姜隗那时并不知道什么叫作价值,更不晓得她姐姐为何避人不见。
不久之后她知道了。
在身不由己的后宫,在男人主持世道的天下,开枝散叶便是作为棋子的价值。
她记得十分清楚,姜氏落魄已久,平日总舍不得她多吃一个枣泥糕,那晚却命小厨房做了整整一盘。
她从未见姜氏那样开心过,东山再起的得意同失而复得的喜悦变作脸上三五道笑纹,像被谁下了蛊,凑在她耳边神秘兮兮道:“我有了三月身孕。”
姜隗奇怪极了,原来这世上唯一能令姐姐开心的,叫作“身孕”。
这样的开心并未维持多久,一月以后,姜氏腹中生龙活虎的玩意儿成了死胎。
姜隗依稀记得,那日姬宫涅生了好大的气,抬手命人囚禁姜氏再不许她出来。同时,又闻褒姒怀了龙种,姜隗更加确信姜氏所说的“没了价值”。
世人皆为褒姒庆贺,却无人在乎冷宫里多了个疯子。此时世上唯一人怜她,便是姜隗。
那晚小姑娘偷偷爬进去冷宫看,姜氏已疯得没了人形,抱着孩童的衣服缩在床榻里,头发和胭脂糊在脸上,衣裳随意裹着,屋里几乎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
姜氏看到她,仿若瞧见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于是缓慢爬过去,颤着嗓子唤她:“儿……”
声音抖得像泡了冰窖。
身在帝后之位何等风光,那个百媚千娇的,养尊处优的王后,此时像一张揉皱了的纸钱,屈辱,肮脏,绝望。姜隗从未见她这样过。
小姑娘久未见她,想念得紧,不曾想好容易见上一面,姜氏却满口叫着旁人。
姜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问:“你所谓的价值,当真这么重要么?”
想了想,又问:“它能救你出去么?”
姜氏疯了心,未应她,只喃喃重复道:“娘的儿……”
姜隗自嘲地笑了笑,望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沉吟道:“我救它。”
姜隗亲生父母早亡,自小生养在她家。除了姜氏,她在这世上再没有旁的亲人。
冥府位置隐蔽,《山海经》却有言道: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