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罩着死亡一般的寂静,祁厌浑身发软跪在地上,心口似万根银针扎着,半点力气也使不上。
余光里,李叔给范书生使了个眼色,随即举起棍子朝她劈来。那双手她记得清楚,幼时,陶悦最喜欢在李叔那讨个蝈蝈笼子回去给她玩,村里只有他的巧手编得最好。今天,这双手却牢牢握着一根粗棍,想要她的命。
祁厌自嘲笑了声,左肩随即挨了一棍,紧接着便听见骨头错位的脆响。
见她捂着肩膀蜷缩在地,毫无还手的意思,村人立马围上来拳打脚踢。
又是一瞥,她看见牛二脚腕处有道疤,是他当年做农活时,用镰刀划伤的。担心感染,便问白商讨了草药,药粉还是祁厌磨的。
再瞧瞧,朝她踢来打去的拳脚,无不在白商那儿领过治鼠疫的汤药。那年疫病,所有大夫郎中都不接诊,只有白商家里敞着门。
“你们,”祁厌噙着血沫的嘴角一动,抓住牛二的脚腕费力道:“你们忘恩负义。。。。。。”
她还想说许多,她想指着范书生的手腕,刘大爷的眼睛,张豆腐的小腿说,这些都是她娘救过来的,或许还能唤醒这些人仅存的丁点儿良知。可她半点力气也无。
祁厌咳着血喘气,乱发黏在嘴角,紧接便听村长在远处下命令:“够了。”
村长高扬起拐杖,“砰”一声磕在地上:“网起来,先扔到后山山洞。”
“是!”李叔应得坚决。
祁厌暗笑着,默默松开攥着牛二的手。
她曾想过万遍,究竟何为人性?《子不语》未说,《天虞志》更未写。她想,流沙山的洛姬,六盘山的姑获鸟妖,湘西的柳祀凰,甚至鬼王约素,她们都非人,定无人性。
若以种族论,是人便当有人性,便知善恶荣辱。那么眼前这十来个瞧着她长大的人,有人性么?
若以善恶论,她见过的妖魔鬼怪都未存心害谁,就连她这个人人唾弃的堕神冥渊,亦未执意要了谁的性命。这样算有人性么?
如此说来,这些拿着棍棒耙锄的乌合之众,他们身体里流淌着的,究竟是人血,还是畜生血?
她问自己,她无答案。
适时周围竹影一动,在祁厌满是血痂的脸上扫了一下,一银发姑娘菜着竹叶尖儿翩然而至,轻落在她身前,幽幽道了声:“住手。”
到底是出场方式过于特殊,且一头白发惹人注目,村民受惊往后退了半步,紧接着便问她:“你是谁?管我北湾村务作甚?”
约素闻言,抬了抬细若无骨的手,轻唤一声:“无常。”
那声音空灵瘆人,像半夜来索命的鬼。
话一落地,四下起了阴风,接着飘出两位脸色惨白的姑娘,穿衣一白一黑。未张口,却有凄惨的声音出来:“阴司借道于此,尔等莫非要拦路?”
耙锄立时扔了一地,村民亦跪成一片。牛二□□渗出水渍,范书生脸上没了生气,痴傻着流口水。
约素见状冷哼一声:“贪生畏死。”
接着便朝黑白无常道:“回去罢,这儿没你们事了。”
“?”谢无约范成素愣愣相视一眼,复又点头:“喏。”
其实约素喊二鬼出来没有别的目的,只为吓唬人。
周围安定下来,陶阿娘踉跄着跨过一地狼藉过来,心疼摸着祁厌的手,又将手边的竹篮子递给约素道:“姑娘,这是我刚采的药草,拿回去给汀儿治伤吧。”
她不晓得寻常草药对冥渊有没有作用,却实在担心汀儿回去后,身边都是群鬼啊怪啊的,无人看顾她的伤口,任凭其发炎溃烂。于是也不管有用无用了,细心嘱咐了几句,便让约素带汀儿走了。
临走前,祁厌本想把来时带的黄纸给陶阿娘,托她给白商磕个头。却见纸钱被人踩得稀巴烂用不成了,只好作罢。走时说自个儿改日从小路过来偷偷瞧一眼,不会惹人注意,也不会牵连到陶阿娘。
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冥府东枝之下。
祁厌头一回来约素的地盘,心里却莫名有种熟悉感觉。想来她们都不是人,有这么点儿心灵感应也说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