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很疼吧?”
“谢谢你的蛋糕和星星。”
“快点好起来……”
话语断断续续,混杂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感激,有不解,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悄然滋生的依赖和珍视。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包裹着病房里两个相互依偎、伤痕累累却又彼此温暖的灵魂。
随着林温涵身体状态的稳定和情绪的缓和,她开始利用病床上的时间自学落下的课程,甚至超前学习。她的智商本就极高,一旦专注,进度快得惊人。赵寒月的功课则因为频繁的请假和奔波落下一大截。
一天下午,阳光很好。林温涵靠坐在摇起的病床上,膝盖上摊着高中物理课本和习题集。赵寒月搬了椅子坐在旁边,左手托着腮,愁眉苦脸地对着一道力学综合题,右手还吊着,只能用左手食指笨拙地点着题目。
“这里,”林温涵的目光从自己的书上移开,扫了一眼赵寒月的题目,声音平静,“受力分析错了。斜面支持力方向画反了。”
赵寒月“啊”了一声,赶紧擦掉重画。
林温涵看了一会儿,见她还是磕磕绊绊,便放下自己的书,拿过赵寒月的本子和笔。“看着。”她开始讲解,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步骤分明,复杂的原理被她拆解得简单易懂。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苍白但专注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那只完好的右眼,在讲解时显得异常明亮有神。
赵寒月听得认真,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钦佩。“哇,林温涵你好厉害!比老师讲得都清楚多了!”她由衷地赞叹。
林温涵讲解完毕,将笔还给她,没说什么,重新拿起自己的书。但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一丝被夸奖后的不自然。
补课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赵寒月本来就带着伤,精力消耗得快,加上这些天为了维持开销,晚上等林温涵睡着后,她还会偷偷溜出去,用还能活动的左手进行一些强度较低的夜间训练(乔恩德介绍的熟人场地),身体早已疲惫不堪。讲到最后几道题时,她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向下
终于,在解完最后一道题,确认赵寒月听懂后,林温涵合上书,说:“今天先到这里。”
赵寒月如蒙大赦,含混地“嗯”了一声,脑袋一歪,直接趴在堆满书本和草稿纸的小桌板上,几乎瞬间就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响起。
林温涵放下书,看向她。傍晚的夕阳正好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金红色的光芒柔和地笼罩在赵寒月身上。光线勾勒出她尚且稚嫩的脸部线条,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鼻尖挺翘,嘴唇因为放松而微微张开。阳光给她蜜色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也照亮了她额角那道已经淡去、但仔细看仍能发现的细小疤痕,和眼睑下淡淡的青黑色。那是疲惫的痕迹,是奔波与伤痕的印记,却也奇异地与她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融合在一起,透露出一种介于坚韧与脆弱之间的、少女特有的青涩与疲惫感。
她睡着的样子,终于不再像个时刻准备战斗的小怪兽,而是像一个累极了、终于找到地方安心休息的普通女孩。
林温涵静静地看了很久,心底一片柔软。她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将赵寒月脸颊边一缕被汗水黏住的发丝轻轻拨开,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又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然后,她轻轻拉过自己的薄毯,小心地、尽量不惊动她地,盖在了赵寒月的背上。
夕阳缓缓下沉,病房里光影移动,一片宁静祥和。
半年时间,在疼痛、希望、陪伴和点滴改变中悄然流逝。林温涵的右眼视力完全恢复,甚至因为长期在昏暗光线下使用,变得对光线异常敏感而明亮。她的双腿依旧打着固定,无法移动,长时间的卧床让她肌肉有些萎缩,但赵寒月每天都会严格按照康复师指导,用专业的手法帮她进行被动的关节活动和肌肉按摩(非常小心,绝不触碰伤处),并坚持记录她的任何细微反应。
穿裤子、穿袜这些日常琐事,更是赵寒月一手包办。她总是格外小心,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先轻轻托起林温涵的脚踝,将柔软的棉袜一点点套上,抚平每一处褶皱,确保不会过紧影响血液循环。穿裤子时,她会先小心翼翼地将裤管套到膝盖,再一点点向上提,过程中不断询问“紧不紧”、“有没有扯到伤口”,直到完全穿好,整理妥帖。其实穿裤子难免会碰到腿导致疼痛,但林温涵懒得告诉她,赵寒月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碰到林温涵冰凉的皮肤,两人都会微微一顿,然后赵寒月会若无其事地继续,林温涵则默默移开视线,耳根微热。
一天,主治医生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经过多方渠道努力和漫长的等待,终于找到了与林温涵左眼匹配的角膜源,捐赠者信息保密,但手术可以尽快安排。费用不菲。
赵寒月听完,眼睛都没眨一下,立刻说:“手术立刻安排吧,钱我来付。”她拿出那张一直小心保管的支票兑换后的银行卡,没有丝毫犹豫。仿佛那搏命换来的五百万,只是一串为了这一刻而存在的数字。
手术很成功。拆线那天,当医生一层层揭开纱布,林温涵紧闭的左眼睫毛剧烈颤抖着,缓缓睁开。先是模糊的光晕,然后,光线、颜色、物体的轮廓……曾经陷入永夜的世界,重新被点亮。她眨了眨眼,有些不适的酸涩,但视野清晰。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紧张地凑在近前、屏住呼吸的赵寒月。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如此清澈、透亮,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紧张和期待,还有一丝孩子气的忐忑。
“怎么样?能看见吗?清楚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赵寒月连珠炮似的问。
林温涵看着她,看着那张熟悉又似乎有些不同的脸——更清晰了,连她鼻尖上细小的汗珠都看得一清二楚。还有她眼中,那份纯粹的、为她重见光明而由衷欣喜的光芒。
巨大的感激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林温涵。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我看见了”,想说很多很多,但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眶迅速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赵寒月看到她的眼泪,顿时慌了手脚:“别哭别哭!是不是还疼?还是看不清?我去叫医生……”
“没有。”林温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我看见了……很清楚。”她看着赵寒月,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嘴角却努力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泪光的微笑,“赵寒月……谢谢你。”
这个笑容,如同冰原上第一朵破雪而出的花,带着脆弱的美丽和惊人的生命力。
赵寒月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冲上心头,她也跟着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那颗小虎牙都露了出来。“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她开心得几乎想跳起来,又顾忌林温涵的腿伤,在原地蹦跶起来,林温涵朝她温柔的笑了笑。
重见光明后,林温涵仿佛卸下了一部分沉重的枷锁。她在赵寒月面前,彻底收起了那层用于自我保护、也隔绝他人的冰冷锋芒。虽然大部分时间依旧安静,但眼神不再空洞戒备,偶尔会流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好奇和专注。她会和赵寒月讨论一道题的多种解法,会评价赵寒月买回来的水果甜不甜,会在赵寒月讲笑话时,虽然依旧不常大笑,但眼底会浮现清晰的笑意。属于初中生应有的、被苦难压抑已久的朝气和鲜活,开始在她身上一点点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