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了吹箫的“嘉宾”,李煜记不起筵前醉人的是酒还是人,只记得怕酒多了出丑,为宫女所笑,必须逃席了。
于是回忆逃席以后的情形,是一个人躲到了光昭殿前,陈后主所起的“三阁”之一的临春阁,月下凭栏,悄悄为遥度的歌声按拍。不道有善解人意的宫女,暗暗跟了来,临风飘下香屑,为他解醉。那番情味,倒比身在急管繁弦之中,更来得令人难忘。
于是,“换头”的后半阕《玉楼春》,他也有了:
临春谁更飘香屑,
醉拍阑干情味切。
归时休放烛花红,
待踏马蹄清夜月。
用吴伯玄的兔毫笔,在澄心堂纸上写了下来,李煜重看一遍,觉得语语写实,而自然空灵,相当得意,随即揣起诗笺,向门外走去。
侍候在廊上的内监裴谷,一见便即喊道:“备檐子。”
“檐子”就是椅轿,为贵人宫中代步之具。李煜觉得到瑶光殿不过一箭之路,而且艳阳之下穿越花径,正宜步行,便摇摇手说:“不要!”
沿着花圃中的小径,曲曲行来,经过一座白石平桥,便是一弯清流所回绕的瑶光殿东面。殿前殿后,一片寂静,只听得“嘣嘣”的轻响——是北窗下,宫女的银针,刺破白绫所发出来的声音。
李煜不由得便吟出旧句:“烂嚼红绒,笑向檀郎唾。”
刺绣的宫女,听得吟哦的声音,抬头一望,随即匆匆起身,赶了出来,微笑着行礼。
“国后呢?”
“只怕睡着了,待婢子去通报。”
“不必!”李煜摇着手说,“我看看去!”
周后的卧处在瑶光殿西室,门关着,但碧纱窗却撑起一半。李煜探头内望,周后正搂着四岁的小儿子仲宣在午睡。母子俩的脸上都似浮着笑容,睡得那么恬适香甜。他有天大的事,也不忍去惊醒,何况,也只不过是想找爱妻一起来欣赏这阕《玉楼春》而已。
他蹑手蹑足向阶下走去,远离窗前,才低声嘱咐宫女,千万不可惊动周后母子。然后,他绕殿而北,走完甬道,到了歧路口了。
他站住了脚沉吟,而脑际一浮起那位嘉宾的影子,心头便没有来由地升起一股无可言喻的兴奋喜悦。于是脚步不折往东,不折往西,自然而然地一直向北。
北面是瑶光殿的别院,一带碧瓦覆护的白粉墙,围着一座画堂。院门开在南面,但正屋却是坐西面东。每天旭日临临,将一座施朱髹金的画堂,闪耀出万道霞光,一片瑞霭,真个如元宗亲题、高挂在上的匾额中所说:“紫气东来”。
元宗好佛亦好道,当年以此处为养静悟道之处。而这时候这里却安置着一位与黄冠鹤氅全不相称的嘉宾:周后同父同母的胞妹。
两姊妹相差十四岁,周后今年二十九,她的这个名叫嘉敏的妹妹才十五。十年前周后初嫁,嘉敏曾经随母入宫来会过亲。五岁的小女孩,了无所忆,等于未曾来过。以后,周宗病殁,她跟着母亲回到扬州原籍,一直就不曾来过金陵。十年工夫,长得娉娉婷婷,几乎连周后都认不得自己的嫡亲妹子,更不用说做姊夫的李煜。
然而不过半天的盘桓,李煜对她即已异常熟悉,因为他从嘉敏身上找到了她姊姊所失去的东西——少女的清纯。李煜在周家初见娥皇时,正仿佛如今嘉敏的年岁,长发披肩,骨清神秀,望去令人想到曹子建笔下的洛水神仙。那时他刚从有才而无行的冯延巳学词,曾为娥皇写过一首《长相思》:
云一緺,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娥皇的“云一緺”早就梳成宫妆高髻,如今正该移赠嘉敏——她那抛在枕畔的一弯黑亮的头发,真让李煜看得傻了。
忽然,门上碰出声响,倒让他吓一跳,定神细看,才知道误碰了名为“珠锁”的门饰。而这一碰,也惊醒了在画屏下、绣榻上面向里睡的嘉敏。
“姊夫!”嘉敏有些惊,也有些窘,一翻身用手撑坐着,首先就检点身上的衣衫,怕睡梦中有什么不雅的痕迹,落在姊夫眼中。
还好,一袭“天水碧”——淡绿色绣红白荷花的袖衫——衣纽扣得好好的,不算衣衫不整,仓促之间,也还可以见得君王。
“小妹!”李煜袭用娥皇对她的称呼,歉意地笑道,“扰了你的清梦!”
“本来也该起来了。”嘉敏踏下地来,定定神招呼,“姊夫请坐,失陪片刻。”
说完,她惊鸿避影似的,一闪身隐没在画屏后面,然后听得衣服窸窣。突然间,如一团彩云飞起——那件绣衫抛搭在画屏上,扬播出一阵非兰非麝的异香。
李煜的词兴又来了,脱口念道:
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人无语。
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
“姊夫,”嘉敏在画屏后面问道,“你在念诗还是念词。”
“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