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士。”秦弱兰领着内侍来向他劝酒,“请干了这一盅酒!”
陶谷料知不能还价,窘笑着硬起头皮,干了一巨盅酒。自以为过了难关,不道李煜高声吩咐:“弱兰,你再劝陶学士一盅!”
“是!”秦弱兰向内侍使个眼色,在琉璃钟中斟满了酒说,“请学士饮个双杯。”
“不!不!”陶谷双手乱摇,“再使不得了,我的量浅。”
“好事成双,学士休客气。”
“实在不行!”
“非饮不可!”
陶谷大怒,但怒火就是不敢发作,正着急着不知何以为计时,那两名内侍开始动手了。
早就受有指示的两名内侍,毫不客气,一左一右捉住陶谷的手臂,动手强灌。陶谷自然不从,大声喊道:“殿下、殿下!”
李煜这时正以他的长兄文献太子宏冀病殁,由郑王徙封吴王,移居东宫,是无形中的太子,礼制甚隆。而陶谷一向对他不礼貌,见面时的称谓,直呼“吴王”。此时事急,卑词乞哀,改称“殿下”,然而晚了。李煜扬脸不理。
这也就是暗示内侍,尽管依命而行,无须顾忌。于是又走上来一个人,一手捏住陶谷的鼻子,一手托起他的下颏,终于将一大盅酒,倒入他口中。三个人灌完放手,陶谷已经面无人色,他的酒量本来不算好,而这样入口的酒,又太难消受,因而酒很快地都涌了上来,他张口一呕,吐得满地狼藉,是大大失仪了。
扶回宾馆,陶谷气恼不已,却又无可发作,遣人通知韩熙载,决定第二天便启程北上。韩熙载陈明李煜,只派一名小吏,在十里长亭,草草备具杯盘饯别。那种简慢的光景,与他初到时,百官在此相迎,殷勤道劳的盛况,大不相同,真正是不堪回首了。
陶谷恨得牙痒痒,一路盘算,只待回到汴梁,便要撺掇周主,大举征伐。哪知李煜早有布置,派人赶在陶谷前面,将他的那首《风光好》在汴梁先为传播。当然,不会说他如何被强灌了酒,只说吴王设盛宴饯行时,他如何酗酒大醉,狼狈不堪,失尽了大邦威仪。
这段故事,在善于辞令的黄保仪口中,娓娓言来,极其有趣。嘉敏兴味盎然地倾听,等黄保仪一口气讲到这里,不容她休息,便随即问道:“那陶谷呢?可曾撺掇周主,派兵来攻打?”
“周主怎么会再听他的话?原来打算用他为相的,只为他是这般行径,哪里还好重用?”
“这才是!”嘉敏抚掌笑道,“这等狂妄的人,原该教他知道厉害。好痛快!”
“这是官家做吴王时候的事。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却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形了。”
“其实有何不可?”嘉敏想说一句:官家昔日的刚强,到哪里去了?话到口边,自觉问得多余,便又咽了回去。
看她脸上笑容渐敛,阴郁渐现,黄保仪多少猜知她的心事。想一想,应该劝一劝她,因为自今以往,她的话在李煜面前,慢慢地会发生作用。一言兴邦,一言亦可以丧邦,举国祸福所关,不能不提醒她出言慎重。
“昭惠后在日,军国大事,从不过问。因为身在深宫,外头的情形,茫然不知,要谈亦无从谈起。我倒觉得,这是很聪明的办法,不闻不问,也少了许多烦恼。”
提到她姊姊,嘉敏心里便是一个疙瘩。可是深一层去想,拿她与昭惠后相提并论,等于默认她将继位中宫。黄保仪有才而无失德,原是有资格被“扶正”的,所以这一“默认”可说有相当分量。意会到此,嘉敏就只有欣慰而无不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