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万人空巷的巴黎一场从纽约到巴黎的飞行
作为普通人在世界上自由走动的最后一晚,林德伯格接受了理查德·布莱斯的建议,一起去城里观看一场演出。
姑且不说质量,单从上演的剧目数量上来看,这是百老汇有史以来最好的年景。当年上演了264部戏剧,多过此前及之后的任何时代。这一天,可供林德伯格和布莱斯选择的音乐剧和滑稽剧共有75部。他们决定看一部上下两幕的音乐喜剧《里奥·丽塔》(RioRita),这是个很好的选择,不光音乐剧本身是红极一时的大热门,也因为它在第六大道上的齐格菲尔德剧院演出。这家剧院是新修的,相当奢华,本身也很值得一去。
剧院三月份开张,室内装饰极尽铺张华丽。剧院老板夸耀自己拥有全世界最大幅的油画。油画描绘的是历史上诸多的爱侣情伴,画幅比西斯廷大教堂天花板上的壁画还大,欣赏起来也更令人愉悦。《纽约客》记者语带讽刺地评论说:“至少你不用面朝上躺着欣赏它。”许多观察家说,新剧院太豪华了,座椅的前后都包裹着长毛软垫。
《里奥·丽塔》的情节荒唐得有趣。故事背景设在新墨西哥州和得克萨斯州,主要人物包括一个名叫里奥·丽塔的爱尔兰裔歌手和一个得克萨斯州游侠,他们在寻找绰号为“蜜熊”的匪徒(“蜜熊”可能是丽塔的哥哥,但也说不准)。剧中有一个犯了重婚罪的肥皂推销员名叫“鸡豆”,还有一个人物,叫“蒙特苏马之女”。这几个人和其他一些同样离奇的人物之间发生了一连串有趣的误解,中间穿插着跟前后情节完全不搭调的歌曲。演员多达131人,还有一支完整的交响乐队,演奏出一大堆欢乐的噪声——虽然不见得有什么丰富的情感。
现在看来,20世纪20年代的观众们对“合乎逻辑”这一点看得不怎么重。前一星期在达利剧院开演的《是凯蒂做的》(KatyDid),按剧情梗概所说,一个女服务员爱上了“一个洗碗工兼走私贩,结果那人其实是索维亚的流亡国君”。多罗西娅·曼利(DorothyManley)和唐纳德·达夫(DonaldDuff)联手演出的《污名》(Stigma)讲的是寂寞的教授太太爱上了英俊的房客,却发现房客跟黑人女仆有染,结果就发了疯。沃尔特·埃尔伍德(WalterElwood)出演的《意乱情迷》(Spellbound)讲述了一位母亲因为想阻止两个儿子喝酒,就在其咖啡里下毒,结果很不幸,一个儿子瘫痪了,另一个儿子左脑受损。这位可怜的母亲在绝望中逃跑,做起了传教工作。就算按1927年的宽容标准,这部戏也糟糕得够呛,上映3天以后就落幕了。
但说到空洞和喧闹,上述剧目都还排不上号。1927年,尤金·奥尼尔(EugeneO’Neill)排演了情节最密集、演出时间最长的戏剧《奇异的插曲》(Straerlude)。该戏剧表演历时5小时,观众在紧锣密鼓、精疲力尽的状态下观看了一场事关疯狂、流产、心碎、私生子和死亡的大戏。他们从下午5点15分到晚上7点观看本剧的第一部分。吃饭休息后,晚上8点30分再回来,在可怕的阴郁中再度过3个半小时。
当天晚上,林德伯格一行人根本就没进剧院。他们赶到曼哈顿时,林德伯格决定听听那天最后一次天气预报怎么说。一场小雨落了下来,周围摩天大厦的尖顶被阴沉黑暗笼罩着,所以打电话其实只是走走形式罢了。出乎林德伯格的意料,海上放晴了,好天气预计很快就会出现。他们立刻返回长岛,准备第二天一早起飞。
林德伯格有很多工作要做,还得把飞机从柯蒂斯机场运到罗斯福机场。林德伯格围着飞机张罗及唠叨了几个小时,到了夜里很深的时候,机械师劝他回花园城大酒店睡一会儿。在酒店,林德伯格遇到了等候在大厅里的记者,这些记者知悉了他的起飞计划,想弄到些猛料登在早间版,他们拦住林德伯格问了半个小时的问题。等林德伯格终于上了床,时间已过午夜。他正要脱衣服,门突然打开了,在门外把风以免有人打扰林德伯格的乔治·斯顿夫走了进来。“你走了,我该怎么办?”他伤心地问。这是个奇怪的问题,因为他们两人才认识一个星期。林德伯格耐心地跟斯顿夫说了一两分钟话,把他送了出去。可为时已晚,他太兴奋了,以致这晚他彻夜未眠。
凌晨3点刚过,林德伯格回到罗斯福机场。空中飘着毛毛雨,但天气报告说,早晨天气就会晴朗起来。给飞机加油用了大半夜时间——这是个烦琐的过程,因为燃料必须隔着粗棉布加进去,以过滤一切杂质。而且,所有的系统都必须进行检查。林德伯格心里很紧张,但他丝毫没表现出来。最后的准备阶段,他的状态一直平静而开朗。他打包了5块火腿鸡肉三明治,尽管只吃了一个——而且还是在到了法国上空的时候。他还带了约1升的水。
早上7点,林德伯格把自己瘦高的身躯塞进了驾驶舱。飞机带着嘶哑的隆隆声启动了,它咳出一团蓝色的烟雾进入了有节奏的轰鸣——震耳欲聋但稳得叫人宽心。过了一会儿,林德伯格点点头,飞机开始向前爬行。
连续几周的大雨使跑道泥泞且布满水坑,“圣路易斯精神号”起飞时就像是在柔软的床垫上翻跟头。其他飞行员和机组人员差不多都赶来围观了。福克开着装有灭火器的蓝旗亚轿车驶往跑道的尽头,就在他前方,9个月前丰克坠机的地方还布满烧焦的痕迹。
林德伯格的飞机缓缓提速,但似乎“黏在了地上”,福克后来回忆道。飞机一点一点地逼近跑道尽头,却还未能表现出任何升空迹象,这就越发令人担忧了。驾驶舱里的林德伯格还有另一桩烦心事要对付。此刻他意识到自己看不到前方的路况,他无法判断是不是应该笔直前进——而这正是他此刻急需的。这架飞机此前从未负担过这么大的重量——事实上是莱特旋风引擎从来没尝试过负担这么大的重量。
“离跑道终点只剩150米了,它还跟大地拥抱着。”福克在回忆录里写道,“在他的面前横着一辆拖拉机,机场的电话线悬在半空。我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一如勒布尔歇机场的南杰瑟和科利,林德伯格的飞机短暂地腾空,接着又笨拙地落回地面,接着再腾空,再落地。终于,在第三次尝试时它飞起来了。一些旁观者说,就像是林德伯格把意志力注入了飞机,硬生生地将它扯离了地面。就连林德伯格自己也认为这是个奇迹。“2。3吨的飞机靠着一阵风稳住了。”他在《圣路易斯精神号》里写道。
飞机起飞得如此笨重,似乎不大可能躲过眼前的电话线——林德伯格自己大概没看见。如果失败了,他只能从电线缠绕带来的突然响动中知悉,紧跟着恐怕就是一场无人幸免的坠机。站在跑道一旁观看的伯恩特·巴尔肯本已肯定林德伯格要出事,却不料飞机躲过了电线,他一边长出一口气,一边忍不住说:“这轮起飞太悬了。”钱伯林说:“我心都跳到嗓子眼儿了。看起来这不可能做到,这得要多大的胆子。”福克预测林德伯格能飞到巴黎,但实际上把握并不大,因为一个人驾驶无法进行导航。伯德尤感舒心。“他的起飞是我见过所有飞行员里最娴熟的。”他对记者说,“他是个了不起的小伙子。”
事后,大多数围观者只是沉默。随着“圣路易斯精神号”飞向天空,地面上没有欢呼,只有不安的沉默:林德伯格离电线曾经那么近,而此刻他在那架布料覆面的小飞机里又是多么孤独。按正式记录,起飞时间是上午7点52分。人们守在现场直到飞机消失在视野里,而后沉思着静悄悄地散去。
林德伯格从罗斯福机场出发后便掉头向北,途经长岛北岸的豪宅,前往杰斐逊港长岛海峡灰蒙蒙的水面。飞过海峡就是56千米以外的康涅狄格海岸。他要飞越的水面之长远超此前的所有经历,或许这最能说明他面临的挑战有多艰巨。
那个星期五的大部分时间都可以相当靠谱地跟踪到林德伯格的飞行进展。“圣路易斯精神号”飞过康涅狄格州、罗得岛州和马萨诸塞州时,都有人报告确认他的位置,看起来他做得很不错。到了中午,他来到了加拿大新斯科舍省上空,午后掠过了布雷顿角岛。在华盛顿,国会中断听证会改为定期播报林德伯格的飞行进展。各地的报社外面都聚集着人群,他们想知道林德伯格的近况。在底特律,林德伯格夫人和平常一样在卡斯技术高中教化学。她不愿去想林德伯格飞行的事儿,但学生和同事不断带来最新的消息。美国东部时间下午6点过后,林德伯格越过了北美洲大陆的尽头——纽芬兰省阿瓦隆半岛,一头扎进了开阔的海洋上空。
现在,如果一切进行得顺利,他会完全失联16小时。如果稍有闪失,就是永久失联。
当天晚上,23000名观众来到旧洋基体育场观看杰克·沙基(JackSharkey)与吉姆·马洛尼(JimMaloney)的拳击比赛。开赛之前,众人低头默默祈祷了一分钟。随后,沙基把马洛尼给揍蒙了。现在人们能做的只有等待,许多人都太过紧张了。近万人打电话给《纽约时报》询问消息,尽管人人都知道不可能有什么消息。
在巴黎,林德伯格有可能越洋而来的奇迹起初没掀起任何期待。5月21日星期六早晨,美国驻法大使迈伦·赫里克醒来时完全不知道这个周末会有什么样的兴奋事等着自己。他打算到圣克卢的法兰西体育场去消磨时间,看自己的同胞美国队的比尔·蒂尔登(BillTilden)、弗朗西斯·亨特(Franter)跟法国队的让·博罗特拉(JeanBorotra)、雅克·布吕尼翁(JacquesBrugnon)比赛,这算是双方为即将到来的戴维斯杯网球赛热身。
赫里克此时70多岁,是个富有的鳏夫,也是俄亥俄州的前州长(哈丁曾担任副州长),而今则是谨慎出色的大使。一副剧场明星派头的他有一头银发,一口亮闪闪的好牙齿,修理精致的小胡子和浑然天成的魅力为他赢来了人心。赫里克是在克利夫兰当律师和银行家时致富的。在巴黎,他为人温和、出手阔气,很受当地人喜欢。两年的时间,他在种种消遣和大使馆改建上自掏腰包花了40万美元。
圣克卢的这场比赛大受欢迎。1927年时网球的魅力极大,比尔·蒂尔登又是当时最了不起、最不可思议的选手。过去7年中他称霸了网球界。可奇怪的是,在这之前他对网球根本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