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莫斯卡像是没听到这句话,对戈登说:“我让自己负责。”只有艾迪?卡辛察觉他是把这些话当成教条说出来,某种他一定会遵守的话。
莫斯卡冲着他们微笑,开玩笑地说:“我自己负责,”他摇摇头,“谁能比这做得更好?”
“为什么你没有这么觉得?”安?米德尔顿问列奥。
“我不知道,”列奥说,“我进布痕瓦尔德时还很小,在那儿我见到了父亲,很长时间,我们都待在一起。人是不同的。再说了,沃尔特也变了,我看到他鞠躬,真的,对他的德国邻居鞠躬问晚安。”
其他人大笑,但莫斯卡不耐烦地说:“一个人如何能在集中营待八年,出来后是你这个样子,我总也没法理解。如果我是你,一个德国佬看我的眼神不客气,我一定把他送进医院。每次只要他给我的答案不是我想听的,我就会踢他的卵蛋。”
“得了吧,得了吧。”安假装惊恐地说。
“对你而言,这些太糟了。”莫斯卡说,对她咧嘴笑了笑。她曾用更糟糕的词汇诅咒那些骗了她钱的黑市贩子。
列奥慢吞吞地说:“你忘了我是半个德国人,德国人做出的那些事,并非因为他们是德国人,而是因为他们是人类。我父亲这样告诉过我。加上我过得很好,有了新的人生,如果我对其他人残忍,那会毒害这种人生的。”
“你说得对,列奥,”戈登说,“我们需要更理智的方式,而非感情用事。我们必须用理性,用逻辑的行为来改变世界。共产党就相信那个。”
毫无疑问,他无比真诚,信仰纯粹。
列奥深深地看着他:“我只知道共产党的一件事。我父亲曾是个共产党,集中营从来都无法粉碎他的精神。但当消息传到集中营里,说希特勒和斯大林签了协议后,我父亲很快就死了。”
“要是那个协议能拯救苏联呢?”戈登问,“如果只有那个协议才能不让世界落入纳粹之手呢?”
列奥低下头,一只手按住紧绷的肌肉止住它的抽搐。“不,”他说,“如果我父亲非得那样死,那这个世界就不值得拯救了。这是感情用事,我知道,不是共产党喜欢的理智手段。”
在接下来的沉默中,他们听到宝宝在楼上哭泣。“我去给他换尿片。”戈登说,他妻子给了他一个感激的笑。
他离开后,安对列奥说:“别理他。”她的语调不掺任何感情,免得别人觉得她对丈夫不忠诚。她走进厨房煮咖啡。
傍晚后,每个人都跟彼此握了握手。安说:“我明天会过去跟赫拉告别。”戈登跟列奥说:“别忘记教授,列奥,好吗?”列奥点头,戈登缓慢又真诚地补充,“我希望你有好运。”
戈登在他们身后锁上门,走回起居室,他发现安坐在椅子上沉思。“我想跟你谈谈,戈登。”她说。
戈登冲她微笑。“呃,我在这儿,说吧。”他有点害怕,但当他和安讨论政治时,他总可以心平气和,虽然她从不同意他的观点。
安在房间里紧张地来回走动,戈登看着她的脸,他喜欢她宽阔诚实的额头、生硬的鼻子和浅蓝色的眼珠。她是纯种的撒克逊人,他想,但她看上去几乎像是斯拉夫人。他很好奇这两个种族是否有关联,他得在书里查查看。
她的话迎头撞上他的思绪,她说:“你必须得放弃,你只能放弃。”
“放弃什么?”戈登无辜地问。
“你知道我说的什么。”她说。戈登一瞬间就理解了,妻子会这么说让他很震惊,这个发现引发的痛苦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内心没有愤怒,只有一颗沉下去的心,一种令人绝望的毫无希望。她看到他的脸,走过来跪到他椅边,只有他们独处时她才会放弃自己的力量,温柔地哀求着。她说:“我不是因为你是共产党丢了这份工作而生气。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我们得为孩子考虑,你必须能够工作赚到钱,戈登。当你为政治发怒时,你会失去所有的朋友,我们不能这么过下去,亲爱的,我们不能。”
戈登从椅子里站起来,离开她。他被深深地震惊了,并不是因为她竟能够说出这种话,而是她竟如此不了解他。他最亲密的人,竟会以为他能像别人戒烟或戒掉某种食物一样离开共产党。但他得回答她。
“我就是在为我们的孩子考虑,”戈登说,“所以我才是个共产党。你难道愿意让他长大后遭受列奥遭受的一切,或变成像莫斯卡这样对人类毫不在意的人?我不喜欢他在你面前说话的样子,即使他喜欢我,我也完全不在乎。我希望我们的儿子在一个不会把他送去集中营或战争的社会里长大。我想他在一个道德的社会中长大,这就是我为之奋斗的。你知道我们的社会堕落了,安,你清楚的。”
安站起来面对他,既不温柔,也不哀求。她直白地跟他说:“你不相信任何关于俄国的负面报道,我相信一部分,那一部分就足够了。他们不会让我的儿子安全。我对自己的国家有信心,就像人们对他们的兄弟姐妹有信心一样。你总说那是国家主义,但我不知道。你准备好为自己的信仰而牺牲,但我没有准备好让我们的孩子为你的信仰而遭难。戈登,如果你能融入他们,我不会试图阻止你,但发生在列奥父亲身上的事情同样会发生在你身上。当他告诉我们时,我是这么想的,他就是因为那个才告诉我们,他要警告你。或更糟糕的,你会被腐蚀。你必须得放弃,你只能放弃。”她平坦的脸上满是倔强。戈登知道自己无法征服这种倔强。
“让我看看我们是不是理解了对方,”戈登缓慢地说,“你想要我找份好工作,像一个中产阶级一样生活,不要继续让共产党把我的未来推入险境。是这样吗?”
她没回答。他继续说:“我知道你的动机完全无可指责,我们都同意一点,希望给儿子最好的生活,我们不同的是方法,你想要给他的安全感只是暂时的,一种完全任掌控国家的资本家们宰割的安全感。而我们为一种永久的安全感而战,一种无法被统治阶级中的几个人粉碎的安全感。你看不到吗?”
“你必须放弃,”安倔强地说,“你只能放弃。”
“要是我不放弃呢?”
“如果你不保证放弃,”安顿了顿,让自己平静下来,说出那句话,“我就会带着孩子回英国,而不是美国。”
他们都被她终于说出口的话吓坏了,然后安低沉地几乎是哭泣着继续:“我知道,只要你许下了承诺就一定会遵守它。你看,我相信你。”自从他们在一起,戈登第一次真正对她很愤怒,因为他知道她的信心是正确的,他从未欺骗过她,从未打破过承诺。他的新英格兰良心总是在人际关系中起作用,但她现在却利用他的诚实给他下圈套。
“让我弄明白,”戈登故意说,“如果我不承诺离开共产党,你就会带着我们的儿子去英格兰,你会离开我。”他不让自己的话中显出痛苦和愤怒,“如果我保证,你就会跟我一起回美国。”安点点头。
“你知道这样做不公平。”戈登说,他无法再隐藏痛苦,走到椅子边再次坐下来。他冷静又耐心地在脑子里厘清一切,他知道安说到做到,也知道他绝不可能放弃党,如果放弃,他只会越来越恨她。自己无法放弃她和儿子,她也许可以,但孩子不行。
“我保证。”他说,知道自己撒了谎。她走过来,脸上充满如释重负的泪水,跪下来把头搁到他大腿上。他同她,也为自己刚做的事情感到畏惧。他完全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一旦到了美国,她得花上一段时间才会发现他欺骗了她,发现后她会既没有金钱也没有手段回英国去。他们的相互依赖过于深厚。他知道对他们俩而言,生活将会混杂着痛恨、不信任和蔑视,他们的余生都会变成两人间的挣扎。但他毫无办法。他抚摸着她那总是能让他激动的粗糙厚重的头发,就像她强健的农民的身体一样。他把她平坦的几乎斯拉夫式的脸抬起来,好透过泪水亲吻它。
他想,我毫无办法。他给她的吻令自己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