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代助进浴室洗澡。
“先生,水够不够热呀?要再加把火吗?”门野突然在门口探头问道。他这个人在这些事上是很细心的。
代助泡在热水里不动弹,嘴里答道:“不用了。”
于是门野说声“是吗”,回吃饭间那边去了。代助对门野这种答话的腔调极有兴趣,独自发笑了。代助生来神经很敏感,别人毫无感觉的事情,他会感觉得到。为此,代助也时常感到很苦恼。一次,某朋友的父亲去世,代助去参加葬礼,忽然,他发现这位朋友身穿孝服、拄着青竹跟在棺柩后面的样子,简直忍俊不禁,不知所措。还有一次,代助听父亲教训,正听他说得起劲的时候,无意中瞥见父亲的神态,顿时想笑出来,感到非常窘。当代助尚未在自己的居处安置洗澡设备的时候,总是去附近的澡堂洗澡。澡堂里有一个名叫三助的大汉。代助每次去洗澡,三助就从里面跑出来,说声“我来给你擦背”,便替代助擦起背来。每当自己的身子被三助使劲揉擦的时候,代助总觉得是埃及人在为自己擦背,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对方是日本人。
还有一件怪事。不久前,代助读过一本书,见一个名叫韦伯[42]的生理学家在书中写着他自己的心跳次数可增可减,能随意变化。于是平时就有测试自己心跳数嗜好的代助,也在自己身上做起试验来。代助惴惴不安地试验着,每天测试两三次,总觉得情况同韦伯没什么两样,便吓得不敢试验了。
代助静静地浸在热水中,下意识地把右手贴到左胸上,刚刚感到两三下生命的搏动声,就想到了韦伯,立即从水中跳出来,盘腿坐在冲洗身子的地方,茫然地瞅着自己的脚。这时他感到脚变了,它简直不是生在自己的身体上,而是同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肆无忌惮地横在眼前。这副模样,代助从来没有发现过,现在出现在眼前,真是不可入目。腿毛乱蓬蓬,青筋满腿伸延,简直像怪模怪样的动物。
代助又跳进热水里,心里在想,可能确如平冈所言,自己完全是因为太空闲而那么胡思乱想了。洗过澡,面对镜子的时候,代助又想及平冈说的话了。代助用又大又厚的洋式剃刀刮着脸颊和下颌,锋利的刀刃在镜子里闪烁着光亮,一种刺痒的感觉油然而生。当这种感觉剧烈地涌上来时,就仿佛从高高的塔顶鸟瞰地面一样。代助沉浸在这种意识中,好一会儿才把胡子刮毕。
在代助正要通过吃饭间的时候,听得门野在对老女仆说话:“先生他真是行啊!”
“我什么行呀?”代助停步,看着门野。
“哟,您已经洗好啦,真快呀。”门野答道。
代助听了门野的寒暄,觉得不便再重复问一遍“我什么行呀”,便径自回到书房,在椅子上坐下来休息。
休息时,代助心里在想:脑筋全在荒诞的事情方面转,身体也要搞坏了,看来,应该出去旅行一下。首先,这是一个躲避近来冒出来的结婚问题的好办法。接着,代助又异常地惦念起平冈,遂立即否定了出门的打算。如果追根刨底地分析一下,可以发现代助并不是在惦念平冈,而依然是在惦念三千代。到了这种地步,他也不会感到有什么不道德,反而觉得这是令人愉快的事。
代助同三千代相识,是距今四五年之前的事,当时代助还是个学生。凭着长井家的社会地位,代助认识很多当时在交际社会进进出出的年轻女子,还知道她们的姓名。不过三千代不是这些女子中的一个。从外表来说,三千代很朴实。从气质来说,也很文静。那时候,代助的朋友中有一位叫菅沼的同学,他同代助、同平冈交往密切。三千代就是菅沼的妹妹。
这位菅沼的家乡在东京附近某县。来东京就学的第二年春天,说是为了让妹妹求学,把妹妹也从乡下接了出来。于是搬出原来住的寄宿处,兄妹俩另找房子住下来。当时,妹妹刚从家乡的女中毕业,大概是十八岁,戴着漂亮的衬领,衣服的两肩上依旧像少女时代那样打着褶皱。不久,她就在一所女子学校走读。
菅沼住在谷中[43]的清水町,家中没有庭园,但是跨到廊庑上,可以仰见上野公园里树林中的古杉。它们像生了锈的铁一样,显出相当异样的色调。其中有一株几乎发枯了,顶端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每到黄昏时分,就有许多乌鸦聚集在这些枝丫上叫个不停。一位年轻的画家同他们比邻而居。胡同很窄,基本上不通车子。真是极为幽静的住处。
代助经常到菅沼家去。第一次去时遇见了三千代,只见三千代鞠躬致意后走开了,代助对上野公园里的树林发表了一番见解之后就回家了。第二次去,第三次去,三千代只是给代助端了杯茶而已。由于房子很小,三千代也只好到邻室中避避。代助嘴里在同菅沼说话,心里总觉得邻室的三千代在听自己讲话。
至于是在什么机遇下同三千代攀谈起来的,代助现在已经没有印象了,可能是由什么极寻常的琐事引起的吧。一向对诗和小说不感兴趣的代助,这时候却喜欢起来了。两人攀谈上之后,就像诗和小说里的情景一样,马上感到很亲近。
平冈也同代助一样,经常到菅沼家去走走。有的时候,他俩就一起去。于是,平冈也同三千代成了好朋友,在时间上,同代助几乎不分先后。三千代时常随着哥哥和他们俩去池畔等处散步。
四个人在这种状态下度过了两年不到的时间。在菅沼行将毕业的这年春天,菅沼的母亲自乡下出来走走,在清水町的儿女家中落脚。这位母亲每年要到东京来一两次,住上五六天,这已成了惯例。不料这一次她竟在回乡下的前一天发起高烧来,一点儿动弹不了。过了一个星期,确诊是得了伤寒症,于是马上进大学附属医院。三千代为护理病人,一起住进了医院。病人的病情一时还好,不料中途恶化,终于死在医院里了。而且祸不单行,哥哥菅沼在来院探病的时期里,传染上了伤寒,不久也去世了。只剩下父亲独自在乡下。
在母亲去世的时候,在哥哥菅沼去世的时候,父亲都出来料理过丧事,所以认识了菅沼的生前好友代助和平冈。父亲接三千代回乡下去的时候,这父女俩曾先后到代助和平冈的宿处登门拜访,向他俩辞行。
当年的秋天,平冈同三千代结了婚。从中斡旋的人就是代助。当然,表面上看来是拜托乡间的长辈出来作伐的,但亲自奔走并说服三千代那一方的,乃是代助。
结婚后没多久,夫妇俩离开了东京。三千代在乡下的父亲,为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不得已而去了北海道。不管怎么说,三千代现在是进退维谷了。代助觉得,总得设法帮三千代夫妇在东京住下来。代助想:回去再同嫂子谈谈看,希望能把上次需要的那笔钱借到手。代助还想去见见三千代,以便再详细地听听情况。
可是到平冈家去的话,由于三千代不是那种爽爽快快把一切和盘托出的女人,所以,即使问得了为什么要借那笔钱,也很难探明夫妇俩肚子里的打算。然而代助心底里真正想弄明白的东西,却正是后者,这是代助自己也无法否认的。所以说实话,早就没有什么必要去研究他们借钱是派什么用处的了。其实,那些浮面上的情况嘛,打听也好,不打听也好,自己反正要设法把钱借给三千代而使她感到满意。不过,代助一点儿也没有想过要把筹措这笔钱看作博取三千代欢心的手段。对于三千代,代助根本无暇去转什么玩弄权术的念头。
再说,要想正好碰上平冈不在家而详细听一听他俩迄今为止的情况——特别是有关经济方面的情况,真是谈何容易!而平冈既然在家,那就不可能做详细的探问,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即使问了,平冈也不会一一照答的。平冈出于各种世俗性的动机,爱在代助面前装面子,即使不需要装面子时,也会因某种考虑而保持沉默。
代助决心:不管怎么说,先去同嫂子谈谈看。不过代助自己也感到把握不大。虽说以前曾躲躲闪闪地屡次向嫂子启口借钱,却从来没有这样突然袭击的。不过,梅子是持有一些可以自由支配的钱财的,所以说不定能如愿以偿。如果这一步走不通,还可以去借高利贷,但是代助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愿走这步棋的。要是平冈哪一天明确表示一定要我代助插手而我又无法拒绝的话,那就索性走这步棋去直接讨好三千代,这会是非常愉快的事。代助的头脑里潜藏着这样一个几乎是虑及情理而做出抉择的念头。
在一个风中带有暖意的日子里,天空中阴霾不散,老是像黑不下来似的。过了下午四点钟,代助离家,坐电车去哥哥家。车子驶到离青山御所[44]不太远的地方时,代助看到父亲和哥哥坐着加有背绳的快速人力车[45],在电车的左侧匆匆往前赶路。代助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交错过去了。对方当然是一点儿也没发觉。代助在下面一站下了车。
一跨进哥哥家,听得客厅里有人在弹钢琴。代助在泥沙地上站了一会儿,旋即往左拐弯,踅至厨房门口,看到那只名叫海克特[46]的英国种巨犬伏在格子门外面,它那大嘴被皮绳所缚,现在听到代助的脚步声,动动毛茸茸的长耳朵,立即抬起有花斑的狗脸,然后摇摇尾巴。
代助朝门口的青年男仆的屋子里张望了一下,站在门槛处轻声叫了两三声,便向西式房间走去。推开门,只见嫂子坐在钢琴前,两只手在动着,而缝子身穿长袖子的和服站在一旁,依旧是长发垂肩。代助每看到缝子的头发,眼前就会浮现出缝子**秋千的姿态——乌黑的头发和粉红色的发带,还有黄颜色的绉绸衣带,在空中迎风**漾——这形象在代助的头脑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母女俩一起回过头来。
“呀!”
缝子朝代助奔来,然后使劲拽代助的手。代助走到钢琴旁。
“我真以为是哪一位钢琴家在弹呢。”
梅子并不搭腔,前额皱出了八字,边笑边摇手,截断了代助的讲话。然后说道:
“代弟,请你把这一段弹一下。”
代助没吭声,同嫂子换了个位置。他看着谱子,双手的手指很出色地动了一阵。
“是这样弹的吧。”他说着,起身离座。
接下来,母女俩交替着坐到钢琴前,把同一段曲子复习了大约三十分钟。然后梅子一边站起来一边说:
“就弹到这儿吧。该上那边去吃饭啦。请叔叔也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