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夫妇就是这样得过且过的啰?”代助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并不期望梅子作出回答,所以他的眼睛也没去看梅子,而是落到了那张放在地席上的报纸上面。
这时梅子突然厉声追问道:“你在说什么?”
代助被梅子的腔调吓了一跳,视线顿时移近自己的身旁了。
这时候只听得梅子说道:“所以我说呀,你要是娶了妻子,就终日不出家门,卿卿我我地爱个够吧。”
代助听后,第一次感到对方是梅子而不是往日的嫂子,感到自己也不是往日的代助了。于是,代助努力让自己尽可能地现出平时的样子来。
但是,代助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到拒绝结婚以及拒绝之后必然会产生的自己同三千代的关系上去了。所以,尽管代助竭力想使自己恢复常态去同梅子交谈,但在谈吐中常常会不知不觉地发出不是梅子想象中的奇腔怪调来。
“代弟,你今天究竟是怎么啦?”后来,梅子终于这么问了。
若是要把嫂子的话岔到别的地方去,这对代助来说,本是唾手可得的事。但是这么干好像有点儿轻薄,也有点儿烦琐。代助今天不愿这么干,他反而认认真真地请教嫂子“是哪儿不正常了呢”。梅子觉得代助提出的问题蠢得厉害,不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谁知代助一味地求教不已,梅子只好说声“那我就给你讲讲吧”,接着举出了代助有点儿反常的具体表现。当然,梅子是认为代助在故作正经。
在梅子举出的例子中,有这样的话:“嗯,这是因为你说得过分关切了,什么哥哥老是不在家,嫂子谅必很寂寞。”
代助连忙辩解:“哦,不,在我熟识的人中,确有这么一个女人,她真是可怜极了。我是想听听别的女人处在这种情况下是什么心情,便请问你了。绝不是要存心奚落你呀。”
“真的?我说,她是谁呀?”
“名字嘛,无可奉告。”
“那么,你可以向她的丈夫提出忠告,要他好好地爱怜自己的妻子嘛。”
代助微笑了。
“嫂子也那么认为吗?”
“这还用得着问吗?”
“如果那位丈夫不要听我的忠告,该怎么办呢?”
“那样的话,就毫无办法啦。”
“袖手旁观啰?”
“不袖手旁观,你又能怎么样呢?”
“好,你倒说说看,那位做妻子的女人,是不是有义务为那丈夫恪守为妻之道?”
“这太不合情理了。事情本是那丈夫对妻子太无情造成的嘛。”
“如果有人喜欢那位妻子的话,又该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啦。废话!要是确有其人喜欢她,马上跟他走不就行了?”
代助没吭声,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嫂子。”梅子被代助这种深沉的腔调吃了一惊,望望代助的脸。
代助依旧用这种腔调说道:“我要拒绝父亲提的这门亲事。”
代助那只拿着香烟的手有些颤抖。梅子听后,却是脸无表情。代助对此并不介意,径自往下说。
“以往,嫂子为了我的婚姻问题几次三番地操过心,这次又让嫂子烦神不已。我也已经三十岁了,所以本该听从嫂子的话,接受大家的好意相劝。但我出于某些考虑,亟望把这事作为罢论。我知道这是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哥哥的,但事出无奈呀。我对女方本人并没有任何不满可言,但我得拒绝这门亲事。上次父亲命我好好考虑考虑,我认真考虑了,觉得还是拒绝为好,所以我表示拒绝。说真的,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事来同父亲面谈的,可父亲现在有客。我不敢失礼说这是顺便告诉你一下的,谨在这里也向嫂子打个招呼吧。”
看到代助认认真真的样子,梅子便像平常那样,没有乱插嘴而洗耳恭听。直到听代助说完,梅子才开始发表自己的看法。这是一些极为简赅又极为实际的对话。
“不过父亲一定感到为难的哪。”
“我去同父亲当面谈清楚,也许不至于吧。”
“可是事情已经进展到这个阶段了呀。”
“不论事情进展到什么程度,我可从来不曾说过愿意接受的话。”
“但是你也没明确说过你不愿接受吧。”
“我现在来说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