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阿拉伯人富有同理心。”波特说。
“当然,这是因为他们做惯了奴才,他们会奉承你,捧着你。但只要你一转身,他们马上就会冲向领事馆。”
埃里克说:“有一回在莫加多尔——”莱尔太太立即打断了他。
“噢,闭嘴!让别人也说两句吧。你以为有谁想听你瞎说蠢话吗?要是你有哪怕一点点儿自知的话,你就不该提起那件事。我在非斯奄奄一息的时候,你有什么权利跑去莫加多尔?莫斯比先生,当时我差点儿死了!我躺在医院里,身边只有一个连针都不会打的阿拉伯护士——”
“她会打针!”埃里克坚定地说,“她至少给我打过二十次针。你只是恰好被传染了,因为你的抵抗力比较弱。”
“抵抗力!”莱尔太太尖叫起来,“我拒绝再谈这事。你看,莫斯比先生,看看那几座山的颜色。你试过用红外相机拍风景照片吗?我在津巴布韦的时候有好几台很棒的红外相机,但后来约翰内斯堡的一个编辑把它们都偷走了。”
“莫斯比先生不是摄影师,母亲。”
“噢,安静点儿。不是摄影师就一定不懂红外摄影吗?”
“我见过红外相机拍的照片。”波特说。
“啊,你当然见过。你看,埃里克,你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都是因为没人教你规矩。我只希望有一天你能自食其力,到那时候,你也许能学会先想一想再说话。这方面你简直像个低能儿。”
紧接着两个人大吵了一架,但争吵的内容却相当乏味:埃里克列举了过去四年来他干过的无数工作,这串光鲜亮丽的名单显然是专门说给波特听的,然后做母亲的用看起来相当可靠的证据一一戳穿了他的谎言。埃里克每次举出新的例子,她就会发出怒吼:“多么荒谬的谎言!你这个骗子!你根本不知道真相是什么!”最后埃里克终于愤愤不平地投降了:“反正无论什么工作你都不肯让我一直干下去。你不敢放手让我独立。”
莱尔太太吼道:“看看,看看!莫斯比先生!这头犟驴!倒是让我想起了西班牙。我们刚在那儿待了两个月,真是个可怕的国家,”她说成了“恐怕”,“到处都是兵,还有牧师和犹太人。”
“犹太人?”波特狐疑地反问。
“当然。你不知道吗?旅馆里住满了犹太人。他们掌管着那个国家。当然是在幕后,和其他所有地方一样。不过在西班牙,他们的手段特别巧妙。他们不会承认自己是犹太人。在科尔多瓦——你马上就会看到他们有多狡诈。在科尔多瓦,我经过一条名叫‘朱德里亚[7]’的大街,那里有一座犹太教堂。这样的地方自然挤满了犹太人——典型的犹太聚居区。但你觉得有人会承认吗?当然没有!他们只会在我面前来回摆动手指,冲我大声喊:‘天主教!天主教!’不过想想看吧,莫斯比先生,他们宣称自己是罗马天主教徒。等我走进教堂里面,向导居然坚持说那地方从十五世纪以后就没做过礼拜!那时候我的表现恐怕有些失礼,我当着他的面笑出了声。”
“他怎么说?”波特追问。
“噢,他只是长篇大论地继续讲了下去。当然,都是些死记硬背的套词。不过他倒是真的瞪了我一眼。所有人都瞪着我看。但是我想他应该会尊重我的勇敢。你对他们越粗鲁,他们就越佩服你。我明白地让他看到,我知道他说的全都是些鬼话。天主教!我敢说他们肯定觉得这个名头让自己显得更高级。但他们明显都是犹太人,你一眼就能看出来,真是太好笑了。噢,我了解犹太人。他们的卑劣行径我领教得太多了。”
这种滑稽漫画式的人物带来的新鲜感逐渐消退,坐在这两个人中间,波特开始感到窒息。他们的固执让他有些沮丧。莱尔太太似乎比她的儿子更难忍受。和那个年轻人不同,她没有什么丰功伟绩可供吹嘘,无论真假;她只会喋喋不休地描绘臆想中自己遭到的迫害,逐字逐句地复述自己跟各种对头尖酸刻薄的对骂。她的形象在漫长的讲述中逐渐变得丰满,虽然他对此已经失去了兴趣。她的生命缺乏与人的接触,但她需要这个。所以她会想尽办法摆布遇到的每一个人,争吵意味着她试图与人建立关系的努力再次遭遇了失败。就算是跟埃里克在一起,她也习惯了吵架这种最自然的交流方式。他觉得她是自己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孤独的女人,但他却无法投以太多关注。
他放弃了倾听。他们离开城镇穿越山谷,现在正在攀爬一座光秃秃的大山。他已经数不清汽车转了多少个S形的大弯,当他们再次转过一个急弯,他发现那座土耳其要塞出现在自己眼前,它远远地矗立在山谷对面,精巧得像玩具一样。护墙下方的黄土地上散落着几座黑色的帐篷;哪一座帐篷是他待过的,哪一座帐篷属于玛妮娅,他说不太清楚,因为从这个角度望去,他根本看不到那架铁梯。但是毫无疑问,她就在那里,在山谷中的某处。此时此刻,她或许正在热不透风的帐篷里午睡,也许是一个人,也许还有某位幸运的阿拉伯朋友——千万不要是斯莫尔,他想道。汽车又转了个弯,爬得越来越高,陡峭的悬崖在他们头顶耸立。路边不时掠过一簇簇死去的蓟草,挺拔的草叶上蒙着一层白灰,蝗虫在草丛中发出高亢的鸣叫,不知疲倦的嘶鸣仿佛来自炎热本身。山谷一次又一次闯入他的视野,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小,更远,更不真实。梅赛德斯像飞机一样咆哮,它的排气管没有消音器。群山依然伫立在视线尽头,山下铺展着大片的盐沼。他转头最后望了山谷一眼:每座帐篷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帐篷看起来很像地平线上的群山。
热浪滚滚的风景在眼前缓缓展开,思绪向内转了个弯,他突然又想起了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梦境。片刻之后,他笑了。现在他明白了。那列越开越快的火车不过是生命本身的缩影。人在思考生命价值时难免会感到彷徨无措,所以梦中的他才无法作出决断,而当他下意识地拒绝参与其中,这个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他想知道这个梦为什么让他郁郁寡欢——它不过是一个简单经典的梦而已。他已经想清楚了所有呼应与隐喻,这个梦的内容与他的生活几乎毫无关系。为了避免陷入必须思考相对价值的窘境,长期以来他一直拒绝承认存在的意义——这样更方便,更让人安心。
解决了自己的小问题,他感到十分愉快。他环顾周围的荒野,汽车还在爬山,但第一座山峰已经被他们抛在身后。接下来迎接他们的是荒芜的圆形山头,因为缺乏细节,所以很难判断具体的比例。无论望向哪边,你看到的总是同样起伏不定的地平线,还有白得刺眼的天空。莱尔太太正在说:“噢,他们都是些肮脏的部落民。一群烂货,我告诉你。”“我早晚会杀了这个女人。”他残忍地想道。随着山丘的坡度逐渐放缓,汽车开始慢慢提速,窗外的景象如风般飞掠而过,然而随着道路再次盘旋着向上蜿蜒,车速又慢了下来,他这才意识到外面其实并没有风。
“地图上说,前面有个观景台之类的地方,”埃里克说,“我们应该下去看看,风景一定棒极了。”
“你觉得我们应该停下来吗?”莱尔太太焦虑地质问,“我们必须赶到波西夫去喝茶。”
所谓的观景台不过是道路形成的发夹弯里面略宽一点儿的地方。从悬崖上滚下来的几块石头散落在小路内侧,平添了几分危险。路边的斜坡十分陡峭,站在这里向内陆眺望,脚下的大漠壮丽而凶险。
埃里克在这里停了会儿车,但谁也没有下去。接下来他们穿越了一片砾石遍地的荒漠,这里的土地干得连蝗虫都养不活,但波特时不时仍能看到远处有一两座村庄,泥巴筑成的墙壁颜色和远山一模一样,一丛丛仙人掌和多刺的灌木仿佛天然的栅栏。车里的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周围鸦雀无声,只有汽车引擎在无休无止地咆哮。
看到波西夫那座现代化的白色混凝土宣礼塔时,莱尔夫人说:“埃里克,你先上去收拾房间,我打算直接去厨房教教他们怎么煮茶。”然后她举起手袋转向波特,“赶路的时候我总会在包里准备点儿茶,不然光是等这个可怜的孩子安顿好汽车和行李就得花不少时间。我觉得波西夫完全没什么东西可看,所以我们就不必上街了。”
“DerbEchChergui。”波特说。看到她惊讶的表情,他解释了一句:“我只是读街上的一块招牌。”下午的太阳炙烤着空****的长街,南面山巅大片低悬的乌云又让空气变得更加凝重,从清晨起,乌云就一直盘桓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