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当时年少
星光灿烂,齐清铮独步自家庭院。
是夜安静美好,恬谧如梦。
淡墨一样的夜色里,有一只小小白狗,白得纯澈如玉,浑身发散着莹莹的光,在他前面边跑边叫着,似乎要带他去一个什么地方。
齐府的深深庭院,似乎变得空旷辽阔起来,像小时候一样,怎么跑也跑不到尽头。
或许是在做梦吧?齐清铮迷迷糊糊地想。
只有在梦里,他才总是一个人,没有那帮小兄弟们,没有阿福哥,没有父母、姐姐和弟妹,也没有侍从下人。
那感觉孤独得让人想哭,就好像从洪荒开辟之初,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一样。
每个人都说,齐家二少爷富贵逍遥,快活似神仙,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那样的,至少并不全是那样的。他的快乐来得快,去得也快,如果不去“找点乐子”,他连一个夜晚都没法安安静静地独自承受。他喜欢挑逗姑娘们,可没有一个真正喜欢的人;有许多人奉承他,可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他喜欢闯一点不大不小的祸事,但似乎也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而已。那点“不一样”挺重要的,只有那一点“不一样”才能证明他是齐清铮,而不仅仅是齐相爷的儿子。
做“齐相爷的儿子”是很辛苦的一件事,那意味着他生下来就是个失败者,永远都不可能超越他的父亲。
他忍不了这个,在梦境的最深处,他心知肚明。
“你要带我去哪里?”他跟着小狗,边跑边问。
小狗回头,扯着他的衣角,“呜呜”叫,四条小短腿腾腾地踏着地,火急火燎。
他一路跟随,左弯右拐,好像走下了一个长长的斜坡,走进了一道深而且黑的走廊,走廊两边是狭窄的密闭的门,他一路走,一路数,小狗在左手边第十七扇门前停了下来,扬起头看着他。
两丸圆溜溜的眼珠,明亮纯净,满是信赖。
于是齐清铮就推门走了进去。
他看见了一个女孩子,侧身半跪在一团粗草垫子上,正在轻轻啜泣着。
那个女孩子衣衫凌乱,一件粗布外衣下是条嫩黄的薄裤子,微微皱着的裤管中蜷着一对玉雪白嫩的腿,雪白的腿下面是雪白的脚,脚踝上套着一串可爱的金铃铛。
女孩子哭得很伤心,眼泪满脸都是,乱发柔丝般贴着脸颊,一滴清鼻涕垂在小小的红肿的鼻尖上,将落未落。
齐清铮看得痴了——他没有见过流鼻涕也流得这么好看的姑娘。
她哭得真是放肆,痛彻心扉,柔肠百转又痛快淋漓,好像小小的身躯里全是委屈,好像这一次要哭尽一生的眼泪。
齐清铮听得也痴了,恨不得也跟着大哭一场——齐家没有人会哭,更没有人会这样哭,男人女人,主人下人都是一样的。
他们的哭和笑都一样,像戴着面具,安静沉默,时刻准备掩饰。
他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忍不住想要问一声:“怎么了?”
他伸出手的时候,梦就醒了。
摸到那姑娘了吗?好像没有摸到,可指尖还残存着女孩子脸蛋的柔滑和滚烫。
齐清铮恍然如失,在**躺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清醒过来。
窗扉是半开着的,一枝青藤带着露水伸进来,秋天午后的阳光照在睡榻上,温暖而平淡。两只靴子一只扔在书桌上,一只躺在地板上——没错,昨天半夜回来就和衣而卧,睡得像死过去似的。
齐清铮揉了揉眼睛,发现脸颊湿漉漉的。他有点好笑——这无端端的,是为谁哭了一场?
来不及多想了,门外已经有脚步梭梭,丫鬟高声问:“少爷起身啦?”
“嗯。”齐清铮坐在床边,还在想着那个女孩的脸,那场梦未免也太像真的了,那个女孩子的脸像是纹在心里头一样。
“少爷,家喜等了很久,说有急事——”
“嗯。”其实那个女孩子手也很漂亮,真是春葱一样,水灵灵的。
“少爷,家喜他说是大事——”
齐清铮反应过来了,赤着脚,一步跳过去拉开门:“阿福哥怎么了?”
家喜就在门外束手等着,一众丫鬟小厮的早已经把一应晨起用具准备妥当。
“家福没事,多谢少爷关心。”家喜的脸色稍稍有些怪异,他的手里捧着个锦缎包裹的盒子,锦缎结上有“齐清铮亲启”五个字,另贴着一道黑色狼骨封印。家喜看了看四周,犹豫着:“少爷,是贺家差人送来的,叮嘱要你亲手启封。”
黑色狼骨是贺家的家徽,也是狼牙七纵军旗所用的图灵,通常只用在家族与家族之间的要函传递上,女人没有这个权力动用。贺家军武传世,世代久居木兰州,如今在长相城的只有当值轮戍的将军贺郎飞和他的独子贺佩瑜两个人而已。长相城十六家中,家法盘根错节,规矩之严格有甚于国法,婚丧嫁娶往来礼数都不能越界,绝没有一朝将军向一个无爵无职的晚辈子弟发函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