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齐家福向身后的人招了招手。
他们一起从颈上衣领搓起细纱面罩,把整个脑袋套了个严严实实。这样一来,他们全身上下都包裹在一层水洗过的淡黑里,只要不在灯光下,就很难发现他们的影子。
夜号吹响了,大约会持续一刻钟。
那是山巅上的巨号,响声低沉,一路穿透无尽长夜,直至山脚。
夜号吹响,宵禁开始,无故夜行者重罪,持刀潜行者死罪,夜的秩序比白天的秩序更加冷硬残酷,这里是持刀者与持印者的世界。
“影子”们动得很快,齐家福在他们最前面。树林之东,是一条宽阔的车马道,车马道的另一边就是贺府后院的围墙。大约有三十名侍卫一字排开,持戟守夜,其中两人身上穿着盔甲,他们相隔大约是十步。
齐家福扬了扬手,影子们依照侍卫的间隔分开,一尺长的剑刺已在手心。
齐家福反手从腰带后的皮鞘里拔出两柄利器,一枝是拇指粗细的三棱锥刺,另一枝是两指宽、纸片样薄的微弧弯刀。他稍稍目测了那两人的高矮,身体贴着树干一转,双脚离地六尺,短刺划过弯刀,发出了进攻的信号。
那声尖锐的、短暂的锐响还没有完全消失在夜号里,齐家福的身体已经借着树干反弹的力量射了出去,脚尖、刀刃和一名着甲者的咽喉完全在一条直线上,他的速度极快,微蜷的身体在半空中才全部打开,反手刀与反手刺交叉成十字,十字中心触及喉结的一刹那,弯刀离手,弧形刀刃飞旋过另一名着甲者的咽喉,与头盔边缘“叮”的一触,飞旋而回。
齐家福落地,抄过半空的弯刀,猫腰,翻上墙头——他并没有回头看一眼,影子的数量差不多是侍卫的一倍,在二打一的情况下他们绝不可能失手。
但是接近一百人的短兵相接,很难保证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必须在夜号停下来之前,找到贺家父子的位置。
后院很安静,空气里有浮动的胭脂气息,看起来是女眷的居所。院中无人,只有一片树丛后有片衣角在动着。
那是一对情人,梳着双鬟的小丫鬟单手挎着个铜盆,盆边搭着条手巾,年轻的小伙子正把一匣胭脂塞到她手里,他们离得有点远,压低了声音又尽可能用心地听对方在说些什么。
他们是如此的专注,以至于并没有发现咫尺之隔的树丛外已经多了一个人。
他们说得激动起来了,姑娘的声音高了许多——
“别总拿这破东西打发我!跟我没见过世面似的!”
小伙子把胭脂匣子捏在手心里,低头。
“说话呀!”
“说什么呀……”
“你到底敢不敢带我走,给个话啊!你要敢走我就敢跟着!天涯海角我认了!被抓着剥皮抽筋我也认了!”
“我……以后……”
“什么以后?哪有那么多以后?我可没问你成不成,我就问你敢不敢?”
“……”
“敢不敢?”
……
“敢不敢呀!”
……
“没用的东西!”
姑娘气急了,抬起手,一耳光就冲着小伙子脸上扇了过去。她用的劲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可是,小伙子就那么顺着她的手掌倒了下去,像一截栽倒的木头。
姑娘惊了,正要叫,另一只手按在她脑后,轻轻一击。
那只手很温柔,托着她的头,把她放进树丛里,又轻轻把脸盆搁在她旁边,水都没有洒出一滴。
有个声音在她耳边叹了口气:“他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