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熬尽肝胆
“海怀!”秦老师一路从阁楼冲下来,惊慌失色。
她从来没有这样惊慌焦急过,纵海怀忙站起来迎过去:“怎么了?”
答案来了。
院门被撞开,十几个披着肩甲,举着明晃晃军刀的士兵闯了进来,接着是个年轻将领,不下马,径直冲进院子,再然后是四个着皮甲的城戍司队长,队长身后跟着十几个着布衣的士兵,最后跌跌撞撞跑进来的是本地的保长,衣衫不整,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被刚从**揪起来。
年轻的将领傲慢到不可一世,他马鞭一指纵海怀,七八个士兵就一拥而上。他们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把纵海怀扔在地上,踩着腰,剥去外衣和上衣,露出瘦骨嶙峋的、苍白的脊背和胡乱挥舞的手臂,一个士兵从腰上摘下一卷绳索,两个人反拧着他的胳膊,抓着他的头发,就地捆绑,纵海怀挣扎着,他的挣扎看起来一点用处都没有,士兵们的捆绑凶狠而粗鲁,他们一扯绳头,纵海怀反绑的双手就被吊到脑后,他凄厉地惨叫起来。
一个士兵撕开地上的衣服,团成一团,堵住他的嘴,又勒紧,纵海怀的惨叫就全在喉咙里了。年轻将领点点头,士兵把捆紧纵海怀双脚的绳索系在马鞍上——他们要用对待俘虏和奴隶的方式把他带回去。
“你们是什么人!”秦老师试图冲过去,聂南抱住了她,在她耳边提醒:“千万别动,那是狼牙七纵!”
“狼牙七纵,你们是贺家的人吗?”聂南拦住了秦老师,却忘了齐清源。齐清源直愣愣地向那个年轻将领走过去,直愣愣地发问,“纵先生犯了什么法?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他的声音不大,底气也弱,战马打了个响鼻,他就吓得往后一退,士兵们一起哄笑,年轻的将领不笑——这个小孩子胆子虽然小,可提到“贺家”的时候,语气没有丝毫惧意,似乎在提一个非常普通的人家。
为了表示适当的尊敬,年轻将领把马鞭在手上绕了一圈,身体前倾:“小哥,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是……我叫齐清源。”齐清源害怕那马鞭,护着头,又往后退一步,士兵们又是一阵大笑,他四顾,缩头,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年轻将领皱皱眉,嘀咕了句“不是吧”,他跳下马,走过来,马靴上的尖刺闪亮,嚓嚓作响。
“喂,你别过来。”齐清源往后挪了一点,颤声,依旧是发号施令的口吻。
年轻将领俯身,打量了一眼齐清源的鞋子——那是一双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素青布靴,细看,靴面上用同色线挑绣着百鸟衔云斜开天幕图,靴口的绦子下坠着一对龙眼绿,嵌在指甲盖大的一对银丝灯笼里。
齐清源怀里露出诗集一角,年轻将领抽出来,随手一翻——扉页上题着“无争公子灯余偶得”八个字。
他确定齐清源的身份了,但眉头皱得更紧:“小哥,你姓齐?哪个齐?”
齐清源咬着嘴唇,报出了他唯一可以倚仗的名字:“我爹的名讳是上河下鋈,本朝国相。纵先生……是我的东席教师,本朝、本朝……不可未经有司滥用私刑,言官不可轻待……六品、六品及以上非重罪不可施刑具……还有、还有还有,军士不可私闯民宅。”
他没说一句话就往后挪一点,说完了,四处都安静了。
年轻将领伸手把他扶起来:“小哥,你说你是齐相爷的公子,这我可不信。齐家子弟出行必有风影骑护卫左右,你的随从呢?”
“我是偷跑出来的。”齐清源又咬了咬嘴唇,“你、你别管我怎么出来!你放开纵先生,这样对他,他会受伤的。”
年轻将领摇摇头:“这可不成。纵海怀勾结蚁奴,谋刺贺将军,这是重罪,且不要说他已经辞官,就算还在任上,也放不得。”
“胡说!”齐清源跺脚,脸都气红了,“纵先生怎么会行刺?你有什么证据!”
年轻将领笑一笑:“哦,他不勾结蚁奴,何必叫嚣废奴?蚁奴安插下的奸细谋刺贺将军,他难辞其咎。他不做贼心虚,何必仓皇出逃?证据都在他的万言书里写着呢,一审便知,小哥,你年纪轻轻,这些事你不懂,好好回家吧,嗯?”
齐清源寸步不让:“你又胡说!言官言事,不言则去,纵先生在职时上万言书,那也是交呈御史台的,是给我太后、陛下和我父亲看的,怎么会落在你手里?再说……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也要有司拿人,怎么能……你说捉就捉,说审就审!”
年轻将领一脸犹豫的样子:“哎呀,小哥,这可不好办了,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我领命在身,你一个身份不明的小孩子说几句话,就要我放人,我要是糊里糊涂放了人,可回头一问,你又不是齐家的公子,那回去之后,少将军是要责罚我的。”
“那最好办了!”齐清源哼一声:“我是不是冒认,你差个人去,一问便知!我要是冒认,你打我绑我,我也没有话说,我要不是,你这样跟我说话,你们家少将军可未必依你!”
“是吗?”年轻将领又笑了,加倍温柔可亲,他回头招呼城戍司的队长,“这样吧,有劳几位送这位小哥回齐府,辨明身份。若是冒认,就任由相府责罚,若真是齐公子呢,就请相爷示下,哦,相爷若是问起此间何人行事,就代我回一声,说是狼牙七纵三纵总长高战候命,问他老人家钧安。”
城戍司那几位暗地里叫苦不迭,狼牙七纵威震天下,七位纵队总长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货色,这个“小哥”要不是齐三公子,他哪里会这么好声好气地说话?但高战一口咬死“小哥”身份不明,那就是摆明了耍赖,不肯丝毫得罪齐家。这烫山芋扔过来,送也得送,不送也得送,一个不讨巧,就是两头得罪。
几个人又不敢来硬的,又不能不来硬的,连抬带抱带哄地围着齐清源往外走,齐清源一路挣扎,实在挣不过他们,就大声喊:“喂,你站在这里不要动,我禀明父亲很快就回来……你先放开纵先生呀,别伤着他……”
齐清铮声音远了,年轻将领脸上的笑容也没了,他冷冷喝一声:“都是同党,全数带走!”
齐贺刚刚联姻,贺佩瑜与齐相已是翁婿,贺佩瑜固然不敢开罪齐相,齐相也未必就敢得罪贺佩瑜。这位齐三公子傻头傻脑的,大概还真是跑出来的,送回府里,当然就不会有后文。真要有什么问罪,顶多也就是对齐三公子略有失礼,那时候只说自己不敢认、叩头赔个不是就是了。不过,这位小公子傻归傻,说的大道理还是不错的,又似乎和纵海怀真有点情分,齐相万一要装模作样地查一查,留一地人证总是不好,弄得两家为难。
“唔,虑事周全。”他对自己很满意。
“大人,大人哪,这样不好吧。”一边的保长胆战心惊地凑过来赔笑,“他们一家在本地住了十五年了,奉公守法,这……这无故抓人有点说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