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过河之卒
习武也好,读书也罢,都是修行的一种,可以强身,可以明智,可以杀人,可以保国……总而言之,是好处多多。然则,无论是文韬还是武技,都不能突破人类的极限。若是想要突破人类的极限,汲取天地万物的力量,就必定要付出代价,最常见的代价是寿命——青城陆氏代传的天演棋,奇刀八流修炼的技击,都是其中的一种,所以,青城陆家的操盘手,很少活过四十岁;而把武技发挥到极限的武者,可以发出吞吐风雷劈山裂地的一击,其代价是,立毙。
太平盛世里,生命是无价之宝;而乱世之中,有太多的东西,比身体里流淌的时间更加宝贵。人与天地之间的交换,权衡得失只在一心,此谓之血酬。
在这段人命如草芥的岁月里,半数以上的正道武林人士遁入奇门,其中最强的刀客,合称奇刀八流。
大相国历一千二百五十年,奇刀八流的刀客们肝胆相照,千里奔赴长相城,于相山北崖下击杀北国统帅司空之龙,玉石俱焚。经此一役,北国罢兵,而西相武林精锐大损,元气大伤,几近玉碎。余者四千人,名案在册,欲重回天地而不得,再度集结,试图光复武林。丞相齐河鋈、南凉州牧廉长平激辩数日,封无端沉屿,为江湖客永乐之土。
东相国青州之西,西相国南凉州之东,北相国下马川之南,是木兰江由南北流向改为东西流向的大转弯处。此处江水如海,木兰江江心一片沉屿,春夏二潮淹没不见,秋冬水枯之时浮出江面,目之四向,无东无西,无南无北,无生无死,无去无回,所以被叫做“无端沉屿”。
无端沉屿的周围水流湍急,恶浪四时不息。那浊浪滔天、随风肆虐、撞碎千堆雪的,叫做婆婆潮;暗流涌动,逆溯湍急、时不时凸出水面的,叫做媳妇潮。这两股婆媳潮没日没夜地拧在一处,过往船只一旦纠缠进去,极难脱身。
浪潮中心,最平静但也最险恶的所在,是无端沉屿最北部的一座大岛,小姑岛。小姑岛出水的时日应该不长,乱石上还带着干枯的水草和苔藓,一块凸出的岩石下面,是个巨大漩涡,“呜呜”作响,岩石像怪兽的獠牙,咬着半艘破船,折落的桅杆欲断未断,随风撞在岩石上,轻轻的响声听起来却像是丧钟。
“去你娘的!”凌子冲摇着船橹,这已经是第七次试图登陆了,每次刚刚靠岸,就被一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漩涡拖开,小船连摇带晃,兜完大圈子兜小圈子,眼看着跳一跳都能过去的距离,就是怎么都不擦边。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准备做最后的挣扎:“这是什么鬼地方,又是婆婆又是媳妇又是小姑的,男人都去哪儿了?淹死了?”
岸上有人大笑起来:“凌子冲,宁胡天,你们冲过来不就完了?这破船有什么要紧的!”
宁胡天横戈船头,英雄无用武之地,仰头大喊:“快扔缆绳,少看笑话,我们船上还有人哪!”
岸上那人不笑了,挥手把船缆凌空甩了过来,宁胡天长戈一搅,两边一起开声用力,“咳呀”一声吼,把那一叶扁舟愣是拖上了怪石嶙峋的岛岸。
小船既浅又窄,这两人能把它给弄到江心,实在匪夷所思,船舱里早已吃了半舱江水,被一个人的身体染成一片暗红。
“什么人?怎么回事?”
宁凌二人半托半抱地扶出陆展眉,一句话两句话也解释不清楚,只好催促:“回头再说,救命要紧。”
迎接的那位笑容变得尴尬了:“唉!子冲,胡天,你们心里头最好有点数,上头乱成一团了,怕是没人能出手帮你们。”
宁胡天也是第一次来到这儿,抬头看去,两丈高的石壁挡住了视线,又黑又滑的石头已经被凿出一条可以落脚的小道——江湖客最好打发,随便什么破烂地方,都可以整治成住人的居所。宁胡天也不放在心上:“嚯!这就打起来了?没什么嘛,大家走江湖的,练练拳脚挺正常——”
他话音未落,就看见一道影子一飞冲天——那是货真价实的一飞冲天,双臂如翼,在半空中盘旋一周,然后悬停在半空,指着下面叫骂:“好!你够狠!”
“这算什么!”凌子冲一跺脚,脸色大变,“自己人动手,用这种折寿的招数!都疯了吗?”
他一按石壁上的突起,沿着罅隙翻了上去,一回头,伸手把抱着陆展眉的凌子冲也扯了上来。
那上面足足有千丈方圆一片空地,满是沙砾和碎贝壳,凹陷处还有江水涡着。空地乌压压地围了不少人,当中两个打斗得正酣。那个飞在天上骂人的倒也怪不得他——他的脚下已经是一片火海,火圈正中,烈焰升腾如软鞭,手持一杆长枪的男人枪尖点在火里,一寸一寸抬起枪头,火鞭也跟着他的枪式向上撩去。
宁胡天从屁股后面拽出一支铁杆,一支短戈,“喀喇”一合,合成一柄长戈,双手运力,火舌被当中撩断,他左右看看,大骂:“你们在干什么!”
飞人这才落下地来,捂着喉咙一阵干呕,指着对面那人:“宁胡天,你来得正好!杜虎行,你……你……”
“你本来就该死。”那个叫做杜虎行的无视宁胡天,枪尖继续指着他的鼻子:“你骂我是贱奴!”
“呸,你自己捡骂还说我?”那个飞天的明显畏惧杜虎行,边退边叫,“我只是说……要不是和一群奴隶混在一起,咱们怎么都能封上小半个州,不至于就捞这么几个破岛而已。杜虎行,你们本来就是奴隶,我又没嫌弃你们,唠叨几句罪不至死!
他一退再退,退到了人群边上,身后一个铁塔一样的男人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扼住他脖子,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说什么?”
那人挣扎着:“你们已经被赦免了……还要怎么样!都是自己人……”
“谁跟你是自己人……谁要你们这群畜生赦免?没有我们,你们死了几百回了!”那大汉气得脸上肌肉直抖。
“二打一,背后暗算,你们算什么东西!”
“一样的动手杀敌,比你们高贵百倍的人也死了,叫唤什么!”
大汉越听越怒,手上一用劲——宁胡天清清楚楚听见了一声骨头碎裂的脆响。他愣了,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个人的尸首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