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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子起得很早。
天大亮的时候,他已经劈了小山样的一堆柴火。
他**的上身已经冒出了一层密密的细汗,但不知疲惫似的挥着手里的斧子。
豹子是好后生,大家都这么说,他小小年纪,做什么都是一把好手。豹子是从不认输的人,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撒尿都要比别人远些。
屋里头的父母被他吵得受不了,当爹的终于发火了:“没用的东西!”
“咔——嚓——”
“咔——嚓——”
豹子不回话,继续做活儿。
当妈的心疼了,披着衣裳出门:“豹子,进来吧,唉,造孽哟,怎么你就看上了这么个——”
豹子回头,一斧子砍开大水缸上的冰面,冰屑四溅,他拿起舀子舀了一瓢冷水,“咕嘟咕嘟”喝下去。
当妈的连忙来夺:“哎呀,这怎么能喝?进屋喝口热的。你说你就为了这么个——”
豹子黑着脸:“唠叨大半夜了,你们有完没有?”
“哎你这个兔崽子!”当爹的不穿外衣就急吼吼地钻出来,劈手抢过水瓢,没头没脑地冲豹子砸过去:“跟你妈敢这么说话?没用的东西,有火你冲那个不要脸的丫头发去!我告诉你,我不认这个儿媳妇!”
豹子往里屋瞟了一眼,声音软了:“爹你小点声。”
“小声?她要出来早出来了!”豹子爹唾了一口:“娘婆两家不是人,还有脸睡!”
豹子皱皱眉头,“不对”,他踢开门就往后屋冲——临时铺的小床,被窝里已经冰冷没有一丝温度,英子不见了,而且已经走了有一段时候。
豹子二话不说开始穿衣服,穿靴子,拿家伙,他心急火燎的,准备起来可是一丝不苟,点火用的松明,小斧子猎刀勾索,长条子腊肉,炒好的树米……这些都是大冷天要在野外过夜才用得着的。豹子把一床麂子皮大被卷卷正要打包,想起来什么,从屋子角落里拖出个大箱子,从里面拽了一件水红大毛子的袄子和一双绣着花的鹿皮靴,塞进被子里,一起打包。
“豹子!”当妈的气得直抖,按着他的皮帽不给他。
“不给我就不要了。”豹子从来话不多。
他妈颤抖的手终于松了,不管怎么样,儿子不能再有个闪失。她捂着脸哭起来:“我就不明白呀……”
“妈”,豹子抱一抱母亲的肩膀,大步向外走。
“她到底哪点好?”
“不知道”,豹子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她是我女人。”
英子是山里孩子,但毕竟不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她跑回来一次已经是侥幸,再这么跑出去一次,简直像玩命。
豹子走得很快,这座山像是他家的后院,下山的路他比掌纹还要熟悉。他一路追踪着英子的痕迹,大松树上的积雪掉了大半块,下面有个浅浅的雪窝,英子应该在这儿休息了不短的时候;那带着小小气孔,稍微发黑的雪下应该是冰,英子弄错了,一脚踩了进去。英子一开始应该跑得很快,但是越来越慢,她毕竟是个女孩子,体力很有限。豹子在一根树杈上发现一小团缠绕起来的头发的时候,一阵心疼——这丫头长着眼睛干什么用的?能一头撞到面前的树枝上?
等一等……到了这里,英子忽然转了个弯,向另一个方向走过去。她转得很急,又很没道理。
前面有什么?
豹子估算了一下时间,好奇心占据了上风,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过去……
转过两棵大树,他看见了三顶帐篷。
三顶帐篷围着篝火,但现在篝火已经被一大团雪扑灭了,灰烬和没烧完的树枝上结着冰。这些人肯定不是猎人,他们用的是难烧易灭的矮丛荆棘,这玩意儿点起来的火根本就没法过夜。
帐篷也是豹子没有见过的,厚实,轻便,但是不耐寒,而且扎帐篷之前根本就没烧过地。不知道是谁这么找死地宿营,豹子随手地撩开帐篷帘子看了一眼——三个年轻人,都穿着外衣,几乎抱在一起,脸上是惨青里透着暗红的颜色,帐篷里面和外面差不多一样的冷。
三个帐篷里一共有十个人,都差不多的样子——半夜篝火灭了,他们就在熟睡之中缓缓进入死亡。豹子按了按一个人的心脏,还在跳,这下子就有点不好解释了,如果真是从半夜到现在,怎么也冻死了,不可能还有口气在。
不管怎么样,豹子不能就这么见死不救。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烈酒,挨个在他们胸口擦了又擦,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升起一堆火,用完了随身携带的所有松明。
他们是谁呢?豹子一边忙乎一边想,其实他们砌的这个地灶很好,足够防风,如果不是突然被雪打灭了……豹子仰头看看天,这是附近最开阔的一片空地,天上不可能掉下这么大一个雪团,除非是有人捣鬼。
豹子的眼睛落在其中一个人的靴子上——两边的靴帮同样被磨得稀烂,靴底有深深的勒痕,这不是山民的鞋子,更不是过往客商的鞋子,这时候本来也不可能有什么客商——这是士兵,准确说来,是骑兵的鞋子。
难道是宁默生的手下?
豹子有重新滚起个雪球砸灭火堆的欲望,他一步步后退——背后一只手轻轻拽他:“豹子,他们是北相的人。”
“英子!”豹子一把将眼前披头散发魂不守舍的姑娘搂在怀里,思念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刚才的揣测脱口而出:“你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