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道目光尤为特殊。
目光的主人是齐王薛璟。
他看向这个据说力挽狂澜的儿子,眼底并无骄傲,只有讥诮与不满。
呵,这小子原来不是木头人啊。
身为人子,坐视生父受辱,一言不发。轮到生母,这小子却知道对子谤母不能忍?这无疑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薛璟再傻也知道,这个儿子早已越过众皇子成为天子的心头宝。但凡此子开口维护他一二,他何至于沦落至此,人人可欺!
殊不知薛挽月自认没有落井下石已经是念及生养之恩了——尽管生他的是阿娘,养他的也是阿娘。当然,齐王给了他高贵的出身与物质保障。
这也是他能站在这里的重要原因。
“后世戏言,不可当真。”
涉及亡母清誉,平素寡言少语的薛挽月一反常态:“阿娘当年本是打算自赎出府,不想被父王看中才入了后院,她生前一年也见不到父王三回,领着王府的分例,还得额外做些针钱,手头才算宽裕几分。”
既没有娘家补贴,也没有分文嫁妆。要说单靠齐王府每个月的分例,日子并非过不下去。
可一旦有了孩子,为孩子打算,好看的衣裳要有吧,名贵的笔墨纸砚要有吧?花销可不是海了去。
但凡齐王平日有所补贴,也不至于如此。偏偏齐王以勤俭示人,又不待见庶出儿女,唯一能偶尔从他手上讨赏的只有一个薛泽。
他起了头,薛温、薛澄、薛泽三兄弟以及两个不同母的姐妹顿时露出感同身受之色。
看在殿内众人眼里,心中不由直呼“离谱”。
薛璟被儿子揭了个底朝天,脸皮顿时火辣辣的。
“够了,够了!”他有些恼羞成怒,“后院之事也拿出来说道,你堂堂男儿,岂可学妇人一般碎嘴!”
薛挽月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一是一,二是二。真爱之说,纯属无稽。我娘苦了二十年载,不曾享受丝毫殊遇,今日不澄清,总不能教她千年之后还被人诽谤,将她吃过的苦美化成‘真爱’该受的罪。”
更何况,将阿娘与这个间接害死她的男人绑定成真爱,也未免太恶心人。若是不澄清,他担心阿娘在地下都睡不安稳。
薛挽月吞下了更多想说的话。
阿娘难产而死的那个夜晚,他就守在门外,听了一整夜的痛呼,从起初的撕心裂肺,到后来的气若游丝。
最后,他只等来一尸两命的结局。
那个春日的清晨在他的记忆中无比寒冷。
从始至终,他没能见到齐王的身影。
后来是齐王妃下令,阿娘才得以安葬。
大概是嫌晦气吧,齐王不许后院设灵堂,更是不曾踏足那个“死过人”的院子半步。此后连薛挽月这个亲生儿子也只在前院撞见过他几回。
这些薛挽月没有说。
不是替齐王遮掩,只是不想在大庭广众下撕开伤口。
虚假的弱可以示,真正的痛只能忍着。
他垂下眼帘:“不虚美,不隐恶,先生是这样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