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珩光上前冲陈独秀哈哈腰:“公公安好。”
陈独秀挣扎着起来招呼:“啊啊,我的儿子媳妇全来看我,我很高兴……很高兴呐!奶奶怎么样?她身体还好吗?”
潘兰珍搬过椅子:“坐下,坐下陪爹爹说说话。”
陈松年坐在床边:“奶奶还好,就是眼睛越来越不行了。”
陈独秀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陈松年说:“安庆的报纸上整天都在登你的消息,奶奶叫人把凡是登有你消息的报纸都买回家,让我一篇篇念给她听。后来知道你被判了13年,关在首都第一监狱里,一家人知道你大难不死,都高兴得不行,奶奶就叫我和珩光马上赶到南京来探望爹爹。”
陈独秀感情复杂地:“奶奶……一定很恨我吧?”
陈松年突然哭了起来。
陈独秀生气斥道:“哭什么哭?你给我记着,是个男子汉,就不能轻随随便便流眼泪!我是你老子,咱问你话,你就要实话回答才是。”
陈松年忍住哭泣,鼓足勇气道:“儿子实在不好说,这么多年来,奶奶……她是又恨你,又想你呀!”
陈独秀举眼向天,充满自责地喃喃自语:“啊啊,我知道,我知道,奶奶恨我……恨得有道理,有道理!你们的爹爹……原本就是个心如铁石,忤逆不孝的东西啊!”
陈松年说:“妈妈过世时,你没有回家,倒是姨妈不顾族人的风言风语,从南京赶回来给她亲姐姐送葬。可没想到姨妈回到南京没几年,也跟着妈妈去了。”
陈独秀抹了一把涌出眼窝的老泪:“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的爷爷,对不起你们的母亲,也同样对不起你们的姨妈。你们的母亲虽然是一位普通的旧式妇女,没有文化,但很有教养,善良温和,孝敬公婆,和奶奶一起含辛茹苦地把延年、乔年,还有你松年屎一把尿一把地拉扯大。这么多年来,我没给家里写过一封信,没给家里寄过一文钱,你们的母亲死了,我也没能回去为她送葬,我对不起……她的在天之灵啊!”
陈松年说:“爸爸,我们都知道你是个了不起的大革命家,可儿子就始终想不明白,干革命,难道就非得要和自己的亲人,老死不相往来么?”
面对儿子的质问,陈独秀羞愧不已:“那倒不是,革命者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也是爱亲人爱家庭的。我自从和你们的姨妈离家出走后,你们的爷爷就登报和我断绝关系,发誓不准我跨进家门。直到民国二年爷爷过世,我那时正在安徽省都督府柏文蔚手下做秘书长,赶回去匆匆为你们的爷爷料理了后事,自那次离家后,一晃又是十来个年头,又因种种原因,再也没能回去过……唉,爸爸……也很过意不去呀!”
潘兰珍见陈家的旧事让陈独秀十分伤心,赶紧劝道:“哎呀,松年和珩光既然已经来了,总要在南京待上些日子。这些事,以后一家人再慢慢说。阿拉今天正好买了鱼买了肉,松年又带了这么多好吃物来,今天我们就高高兴兴吃一顿团圆饭。松年,侬陪爹爹说话,阿拉和珩光去准备午饭。”
陈独秀大声说:“有好吃的别忘了我的同志们,一会兰珍去把德治、述之他们叫过来,大家一起吃。”
潘兰珍与窦珩光待在小厨房里一边说着话,一边忙碌着准备午饭。
潘兰珍问:“珩光,侬进陈家门都几年了?”
窦珩光答:“不长,还不到三年呢。”
“三年!嗨,真有意思,和阿拉认识松年爹爹差不多,我们在一起也差不多三年光景。阿拉刚才听松年说,他爹爹离家这么多年了,从没给家里写过一封信,也没寄过一文钱,你们一家子的日子怎么过呀?”
窦珩光说:“钱倒不是个问题,陈家在安庆是名门望族,安庆的陈家大洋房子也是远近闻名。过去在乡下置下不少田产,热闹市街上也有好多家铺面房,可后来我公公的嗣父和洋鬼子做生意,因不懂洋文,在写合同时上了洋鬼子的当,把家败得差不多了。不过,大船烂了好歹也还剩三千钉呢,老人留下不少古董字画,靠着典典当当,一家人吃饭穿衣,还是不成问题的。”
潘兰珍说:“松年刚才还说,奶奶对侬公公是又恨又想,还说侬婆婆过世时,侬公公没有回家,倒是姨妈不顾族人的风言风语,从南京赶回去给她亲姐姐奔丧,这是怎么回事啊?把阿拉都听糊涂了。”
窦珩光往灶膛里添了两块柴,又起身去案板边切肉,嘴里回着话:“二妈恐怕不晓得,松年刚才说的奶奶谢氏,原本是我公公的亲伯母,因谢氏没有生育,公公自小便过继给了伯父,谢氏也就成了公公的嗣母。所以我公公和一般人不同的是,他有两个母亲,一个是生母查氏,一个是嗣母谢氏。我公公多年不能回家,实是因为他在安庆闹出了一场天大的风波,公公的嗣父视他为家门不幸,登报和他断绝了关系……”
潘兰珍追着问:“侬公公到底闹出了什么事啊?家里人还和他断绝了关系?”
陈松年从包里掏出一张装在镜框里的照片:“爹爹,给妈妈做遗像时,我让照相馆多放了一张,这次给你带来了。”
陈独秀说:“好,好,还是松年想得仔细。”接过高晓岚的照片一边认真端详,一边道,“就算我和你妈妈的夫妻关系早就名存实亡,可她为我亲生母亲送了终,又养大了你们四个儿女,我还是很感谢她的。她的的确确是个好人,虽没文化,脾气倒是比她妹妹好了许多。只可惜延年、乔年两位哥哥加上你大姐全都早早离去了,四兄妹里,如今只剩下你一个孤丁。”
陈松年照料着父亲吃完药,把父亲搀上床躺下:“爸爸,吃了药,你蒙上被子发发汗,感冒很快就会好的。”
陈独秀说:“松年别走,爹爹十来年没有回家,其实心里也是挂欠着家里人的。你坐在我床边,把家里的事,不管是你奶奶的,母亲的,也包括族亲乡邻对爹爹的恶议非言,全都细细给爹爹说说,爹爹想听。”
陈松年搬过椅子挨床头坐下:“不入耳的,也说么?”
“当然,当然,亲不亲,家乡人,美不美,乡中水嘛。再难入耳的话,爹爹现在也能听进去。松年啊,爹爹看得出来,在我与你母亲生的延年,乔年,加上你,三个儿子里,你是最老实本分的。你两个哥哥和姐姐都已经先我而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已成为爹爹心中永远的痛。爹爹只希望你,别像我和你两个哥哥一样亡命天涯,只要能和家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是一天之喜了。”
陈松年说:“我一生下来,其实就已经失去了爹爹。后来我懂事后才知道,在母亲和你大吵一架后,你带着小姨离家出走,母亲那一刻因早产才生下了我。在儿子幼年的记忆里,‘陈仲甫’这个名字,已经成了陈家洋房子里一个众口谴责的人物,说你丢下自己的结发妻子和亲生儿女,竟然带着妻子的亲妹子……”声音停住了。
陈独秀说:“私奔,那就叫私奔。你别有忌讳,接着说下去。”
陈松年说:“再后来,我听家里人说你去北京大学当了教授。民国八年(1919年),我都上新式小学堂了,报上天天都在登你被北洋政府抓捕的事。我每天在学堂,也能听到老师说你的事,都把你当成个了不起的大英雄,好像每一个安庆人都跟着你沾了光似的。可我却一点也不知道‘陈独秀’这个名字和我有什么关系?”
陈独秀说:“那是,那是。独秀是我在日本写文章时用的一个笔名。”
陈松年说:“后来有一天放学时,一个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里,问我:‘松年,你知道你爹爹在北平被捕的事吗?’我当时很吃惊,说:‘老师你弄错了,我爹爹叫陈仲甫,不叫陈独秀。’老师反而说我弄错了,从桌上拿起几份报纸给我看,我虽然一生下来就没有见过你的面,可家里有你的照片,我一看报纸上的照片,正是我爹爹陈仲甫,顿时吓坏了。老师说,‘松年,这下你明白了吧,你爹爹陈仲甫,就是大名鼎鼎的陈独秀。’老师还说,‘松年,你爹爹了不起,名震全国,是当今的大英雄啊!’我一溜烟跑回家,赶紧告诉妈妈:‘爹爹在北平出事了,又被捕坐牢了,老师刚刚告诉我的,我还看见了报纸上的照片,没错,就是爹爹。’”
“你妈妈怎么说?”陈独秀身子往床头上靠了靠,看得出,儿子的讲述的这些他不知道的往事,让他心中很是受用。
陈松年说:“妈妈也吓坏了,赶紧叮嘱我:‘松年,千万别对奶奶说,看来我们陈家又要大祸临门了!’”
“哈哈哈哈!”陈独秀开心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