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独秀津城做孝子仲纯介绍识二邓
陈独秀赶紧将他劝住:“算了,此事也只能怪我,倘若我离开重庆之前先给仲纯写一封信,今天的不快之事,也就不会发生了。邓太太的脾气,我在北大时就多有领教,他对我历来便疑神疑鬼的,最怕我这党国要犯给仲纯带去麻烦。也只怪仲纯,百事皆好,唯耳朵实在是太软了一些。你去他家吵上一架,到头来受气的,还不是我仲纯老弟。”
两人遂将这不快之事抛向一旁,转而谈到了时居江津的安徽人,以及老友们的近况。
方孝远给陈独秀斟上酒:“来,干上一杯,消消气。”
陈独秀一饮而尽:“欧阳竞无的支那内学院,离县城有多远?”
方孝远说:“不远,就在中山公园里。哦,你的学生,黄埔军校政治部的总教官高语罕,前些天也住到支那内学院去了。”
陈独秀说:“高语罕到支那内学院兼课我是知道的,可他没说把家也迁到江津来了呀。”
方孝远说:“我马上找个人去中山公园跑一趟,把高语罕请来陪你——哦,前清进士苏鸿怡一家人现在也住进了支那内学院,我知道这人你也熟的。”
陈独秀摆摆手道:“不急,不急,既已到了江津,高语罕苏鸿怡这帮老朋友早迟都能见面的。我现在是居无定所,你这住屋也实在窄小,我看饭后还是麻烦你跑一趟,先帮我租上一两间屋子,有个落脚之处才是紧要之事。”
方孝远说:“这个容易,江津宿绅、留日期间加入同盟会的江津农工银行经理龚农瞻与我相处甚洽,彼此还算一见如故,我托他出面,找几间房子,应当不成问题。”
晚饭后,方孝远出门去跑了一趟,最算有了结果,龚农瞻早就仰慕陈独秀的大名,马上带着方孝远前去找自己的好友曹茂池曹二爷帮忙,曹茂池遂在其私宅“郭家公馆”腾出一间屋子,给陈夫妇暂住。
龚农瞻与方孝远陪着陈独秀夫妇走进了耸立在离东城门口不远的郭家公馆。
龚农瞻对陈独秀:“这所老宅子,不知已经换了多少代主人,如今住着江津宝元通的老板、商会会长曹茂池一大家子。外面的两进院子,全都被下江人租住了。曹会长一家人住着后院,他听我说陈独秀到了江津,而且没有房子安身,马上表示,请陈独秀到他后院里同住。”
三人走进院子,看见两侧的一排排大砖房住屋,全部都已经住满了下江人。
过了这人声嘈杂的两进院落,前面便是个圆形的月亮门,里边林木蓊郁,内院中央,有幢西式楼房,
方孝远对陈独秀道:“曹茂池一家就住在这栋楼房里,东北角那一排小平房,则是一些下人住着。”
曹茂池已经在月亮门前恭迎。
龚农瞻喊道:“曹会长,这位就是陈独秀先生。”
曹茂池上前作揖:“陈先生大驾光临,是江津的光荣,能为陈先生效犬马之劳,也是茂池前世修来的福分。”
陈独秀还礼道:“曹先生客气了,我陈独秀不过是一躲避战乱的普通下江人而已,能得到先生慷慨相助,独秀已经感谢不尽了。”
曹茂池主:“我女儿是县女中的国文教师,陈独秀这个名字的分量,我还是常听女儿说起的,对陈先生久仰得紧,久仰得紧!”
龚农瞻也恭维道:“曹会长也算得江津码头上‘嗨’得开的人物了,喜欢结交名流雅士,对陈独秀这三个字,当然是如雷贯耳,顶礼膜拜了。”
曹茂池将三人带进楼里,指着几间屋子道:“陈先生住的房子,我已经叫下人收拾出来了,就是底楼左边这三间。这里原本是我接待亲友的地方,家具摆设,安锅立灶的锅碗盆瓢,铺的盖的用的,全都给你们备办齐全了,陈先生和嫂夫人空着手就能住进去,住多久我全家人都欢迎。”
陈独秀说:“这房子我不能白住,房租多少,曹会长你一定得说个数。”
曹茂池道:“陈先生住,我还能收房租?你这么了不起的大人物,能住到我曹茂池家中,就算是给了我天大的脸面,正像你们文化人说的,让我这家也‘蓬荜生辉’了,我还能收你的钱?千万莫提钱,提钱就俗了。”
陈独秀感动不已:“不收房租,你让我怎么过意得去?不行不行,这房租无论如何是要收的!再说,我陈独秀也不在乎省这点钱。”
曹茂池说:“陈先生千万莫客气,几时得便,随便赏我几个字就行。我知道,像你这种大人物的墨宝,值钱得很。”
邓仲纯一头大汗闯了进来:“仲甫,兰珍,我刚从青草背回城,才知道你们来了,失敬失敬,实在对不起……”
潘兰珍鼻孔重重哼了一声,把脸偏向一边。
方孝远指着邓仲纯喝道:“仲纯,你都干了些啥糊涂事?老话说疾风知劲草,板**识忠臣。我们和仲甫虽不是君臣关系,总还算得是安徽老乡加至交好友嘛,何况你们还一起到日本留过洋,在北京大学共过事,怎么能够说一套做一套,你这不是有意坑仲甫么?”
邓仲纯说:“这……我实在是不知道仲甫今天要来江津……我老婆那里,原本是说好的,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搞的,趁我不在家,就反悔了。我一听说仲甫和兰珍被气走了,把我老婆着实骂了一顿,现在是特地赶来负荆请罪。请仲甫无论如何看在陈邓两家几代交情的份上,一定搬去我家同住!”
陈独秀听仲纯这么一说,心也消掉不少,说:“仲纯,你也用不着再解释了。我虽愚钝,也看得出个中原委,这的确不是你的原因,我也不会因此怪罪于你。好在,曹会长看在龚经理和孝远的面子上,已经答应让我和兰珍免费住在他这小楼里,屋子都已经收拾好,我总不至于言而无信,辜负了别人一片盛情吧?”
方孝远说:“仲纯,仲甫现在无论如何是不能搬走的。我也看得出来,你分明是刚和老婆大动了一番干戈,拿出丈夫的权威将老婆硬压了下去。然矛盾并未因此化解,倘若仲甫和兰珍现在搬去你家,此后难免再起波澜。我的意见是,仲甫就暂时先在曹会长家里住上一段日子,你呢?抓紧做做你老婆的思想工作,待她思想完全通了,再说以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