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早饭,周光午、邓缡仙、邓燮康便把陈独秀迎到了山顶上的“鹤年堂”。“鹤年堂”是邓蟾秋几年前捐资五万大洋修建的,并以他的名字命名,为仿罗马歌剧院式建筑,巨柱高台,规模宏大,造型独特,可容1500人,号称“川东第一大礼堂”。
陈独秀一上台阶,守候在大门外的老师们分列路两侧,鼓掌欢迎,无数双眼睛盯着他饱看。陈独秀身穿月白布长衫,脚穿圆口布鞋,从容登上主席台。只见台下黑压压的学生将偌大个礼堂挤得满满当当。而且,居然还有众多的女学生,方知学校把山脚下新本女子中学的师生,也全都通知来了。
主持人周光午未及开口介绍,台下已响起了热情而持续不断的掌声。
陈独秀频频点着、鼓掌,向台下的学生们致谢。
周光午低声道:“陈先生,看这样子,学生们都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你看……”
“既然已经知道我是谁,那就更用不着介绍了。陈独秀这三个字,还是不提为好。”陈独秀说得极为诚恳。随后,他用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扫视了一下会场,坐下来,接过周光午递给他的一杯清茶,浅浅呷了一口。
周光午见他执意坚持,只好走到讲台前,用他带有浓重的湖南口音的普通话宣布开会。尔后,向师生们介绍了今日的主讲人——“安徽的陈先生”。
台下顿时响起了议论声。
“陈先生”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频频哈腰,面带微笑,满脸慈祥的样子。礼毕,方开始讲话。他借用了梁漱溟与蒋复聪对聚奎学校的评价作为他的“开篇语”。起初,他的声调很轻,说话也慢,很难让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学生们,把他同叱咤风云的大政治家、大思想家联系起来,没有五四时期讲演时惯用的强劲有力的手势,也没有慷慨激昂如同火石撩人般的语言。
“青少年是国家之栋梁,任重而道远,学习知识应该成为你们的第一需要。”他说的是一口带安徽腔的普通话。“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学习靠天分,更重要的则是刻苦勤奋。你们读过语本《西京杂记》吗?其中卷二说的是,古时有个青年勤奋好学,奈何家贫如洗,没有油点灯读书。他见邻居有灯,便凿墙穿孔引来邻居家烛光,夜以继日读书,终于成就一番事业。他是谁?是西汉的匡衡。这就是凿壁偷光的故事。再者,《艺文类聚》卷九《续晋阳秋》上记载:‘车胤,字武子,学而不倦,家贫,不常得油。夏日,用练囊盛数十萤火,夜以继日焉,学而有大器。’这就是‘囊萤照读’一语的来历。我举了两位古人作榜样,现我要再说一个今人。此君非在天边,而是近在诸位学子眼前,他就是长眠在黑石山上必曲池畔的白屋诗人吴芳吉。”
说到吴芳吉,陈独秀略微提高了声调:“白屋诗人,出自聚奎,是聚奎之骄傲,也是国人之荣耀。我过去曾拜读过他不少诗作,如《婉容词》《两妇女》《护国岩》,但无缘结识此君。这次到聚奎,看了他的遗著,听了有关他的介绍,方知诗人一生,充满传奇,实乃中国文坛一伟丈夫、真男子!11岁时,他父亲蒙冤入狱,芳吉赶往重庆,登堂为父讼冤;13岁时,更以一篇《读外交失败史书后》,名震巴蜀,被誉为神童。糨入清华,因同学遭美国教授侮辱,芳吉打抱不平被校方开除。同学劝他具结悔过,芳吉慨然道:‘留洋事小,人格事大;前程事小,国格事大。我争的是人格、国格。屈子说,虽九死其犹未悔,做人要紧,留洋算什么!’芳吉愤然离开清化园,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他居然心一横,买了几十几双草鞋,几十个锅盔,找了根拄路棍,起身走回四川。过黄河,到宜昌,穿三峡,沿途扛活拉纤,行四千余里路,历时五月余,总算一步步从北平走回了江津老家。此时的吴君,形容枯槁,长发遮颜,一身破衣,长满虮虱。囊中别无长物仅是他沿途写下的上百首诗歌。如《红颜黄土行》写道:‘安得读尽古今书,行尽天下路,受尽人间苦,使我猛觉悟!……,痛莫痛于亡国,哀莫哀于丧师。呜呼我国如睡狮,何当睡醒一振之?’如《巫山巫峡行》写道:‘巫峡长,巫峡高,鹃啼发诉声切切,老母六十儿三朝,何处得钱济腹枵?山回路转不能逃,将军如虎士如獒,催促人命不相饶,控骨为脂血和膏。’有同学吴宓君致信与他说:‘险阻艰难所以磨炼英雄,亦以成就大诗人。’我说:‘如此壮行,天付诗人受用矣!’”满场寂静,落针可闻。“我敬诗人之才华,更敬诗人之人品与爱国之热情。‘九?一八’事变后,诗人不仅写出了许多气壮山河、鼓舞士气的诗作,还在江津、重庆四处讲演,宣传抗日。在重庆的一次集会上,芳吉登台朗诵他写的《巴人歌》,当诵到:‘长期抗战不因今日起休,民族醒来要从今日起。何妨再战复三战,周旋半纪还一纪。战出诸生知气节,战出百工有生理,战出军人严纪律,战出官吏首廉耻……”芳吉突然面如白纸,訇然倒地。次日遂气绝而亡。”
礼堂此时已失去了平静。突然,有人呼起了口号:“打倒日本帝国主义!”领呼声犹如一道闪电,紧跟着,“鹤年堂”里便响起了一团团惊雷!
大约一个半小时的讲演,令所有聆听者终生难忘。江津市师范学校退休教师邱国良、江津市工商银行退休职工曾仲黎两位老人与笔者和孙诗人谈到这桩几十年前的往事时,依然心忆犹新。
邱先生说:“周光午校长在介绍时虽然只说讲演的人是安徽陈先生,实际上,全校的学生都已经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陈独秀。因为通知到鹤年堂开大会时,老师都对学生说了。那时候,学生大都对他好奇,因为有段时间报纸上吵得很凶,说陈独秀是个领日本人钱的大汉奸。听完他的讲演后,没一个人信了……汉奸,能把近两千名师生鼓动得像着了火,恨不得马上拿上枪上战场去跟日本人拼命?”
曾先生回忆:“陈独秀出鹤年堂时,会场一下乱了,学生们全都不听老师的招呼,争先恐后从两边的侧门跑出来看他、送他,抢到前边去站在路两边鼓掌。陈独秀也不断地拍手致意,向路两边的学生们点头微笑。讲演后,陈独秀在黑石山住了几天才走,还有个妻子跟着他。我们都跑去看,连新本女中的学生们也都一群群过来看,不单是看陈独秀,也看他妻子,因为他妻子比他年轻得多,大家都觉得稀罕。”
白沙虽好,毕竟不是久留之地。刚过罢新年,陈独秀便谢绝了邓氏叔侄的挽留,偕潘兰珍回到了江津康庄,依然潜心于文字学的研究与著述之中。偶尔也有朋友来访,但他们带来的有关前线的消息大都是令人沮丧的。国民党消极抗战的态度和国军在前线的接连惨败,也极大地动摇了陈独秀对于抗战必胜的信心。
生活过得无风无浪,异常平静,只有在老历年后柏文蔚来看他,才让他着着实实地欢喜了一场。当邓仲纯领着柏文蔚突然走进康庄,陈独秀差点没把老朋友认出来。这位寿县起义的民国元勋、护法战争中威镇江南的军长、安徽都督,今已英雄老去。他身穿长袍、头戴僧帽、伟岸长髯用红丝线扎起,一身江湖道气。
“仲同!”柏文蔚一见陈独秀,大呼着疾步向前。
“烈武!”陈独秀圆睁双眼,简直不敢相信现在他眼前的竟然是柏文蔚。
两位革命老人,紧紧地搂抱在一起。
老友于战乱之际相见于异乡,自是亲切万分。国难当头之际,谈到往昔辉煌,频生出“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之感叹。
1904年秋冬间,在陈独秀的影响下,桐城人李光炯、无为人卢仲农将安徽公学移到芜湖,改为芜湖公学。陈独秀编《安徽俗话报》之余,兼任安徽公学国文教师。当时与他一起受聘在安徽公学教书的有柏文蔚、章世钊、陶成章、苏曼殊、张伯纯、刘师培等人。
1905年秋某一日,陈独秀和柏文蔚等人闲谈。
陈独秀说:“海外反清形势十分高涨,孙逸仙上月在日本组织了同盟会,安徽也不能落后,我提议组织一个团体,把安徽的反清活动开展起来。”
柏文蔚等人都说好,大家七嘴八舌,商议成立岳王会,因为岳飞抗击的金辽正是清人的祖先。
陈独秀说:“岳王会应当是安徽的反清组织,地点不能局限在芜湖,成员不能局限在学校,要联络安庆、蚌埠、徽州等地反清志士参加,还要吸收军人。”
九十月间的一天,一向冷清的芜湖关帝庙里,突然来了三十多位香客,他们在供桌前的木香炉里燃上一炷香,在烛台上燃起两根蜡烛,面对神龛里的关帝座像,抚掌叩头,盘腿而坐。
为首者便是26岁的陈独秀。以前成立青年励志社,安徽爱国会,都是大造声势,结果刚一成立,便遭官府通缉。这次成立岳王会,陈独秀主张以赶庙会的形式作掩护,以避官府耳目。
陈独秀说:“会员必须严守秘密,活动内容不许外传,成员一律用假名字。”
会后,当选为会长的陈独秀利用会费,租了两间房子作秘密联络点。十月,柏文蔚应赵声之请,到南京新军新九镇任武官。临走前,陈独秀对柏文蔚说;“可相机在南京成立岳王会分会,最好能多吸收军人参加。”
1905年底至1906年初,孙中山派23岁的吴春阳到南京组织长江流域同盟会,在安徽成立了仗义会、安仁会、武毅会三个同盟会分会组织。柏文蔚率岳王会南京分会加入了同盟会,1906年初,芜湖岳王会也集体参加了同盟会。
可身为会长的陈独秀却不愿意参加同盟会。他说:“你们参加吧,我不参加同盟会,照样也革命。”当时除了陈独秀,章士钊、徐锡麟、熊成基等著名的反清志士也没有参加同盟会。
1906年春,陈独秀和苏曼殊一起去日本,在海轮上,苏曼殊问陈独秀:“为什么不加入同盟会?”
陈独秀说:“同盟会鱼目混珠、泥沙俱下,我很佩服孙中山、廖仲恺、朱执信、但其他人我就不好说什么了。”
苏曼殊偏要陈独秀讲个明白,说:“愿闻其详。”
陈独秀说:“像汪精卫,纯属全躯保妻之徒。太炎、张继、师培与孙逸仙也时有摩擦,我若介入其中,不免左右为难,不好相处。”
苏曼殊感叹道:“办《国民日日报》时,行严就说你是天生领袖之才,我看你是迟早要自立大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