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大功告成,却因为一个性急如火的纠纠武夫,差一点前功尽弃,坏了大明天子精心布下的一局好棋!
代表明军接受投降的蓝玉考虑到,毕竟纳哈出是率领号称二十万大军向大明王朝投降的方面军统帅,觉得自己不来一点像模像样的仪式,就不能让纳哈出感觉到自己的诚意,也不能让自己尽享胜利者的荣耀。
于是,他派出军使邀请纳哈出率领各部落王爷、酋长以及千总以上军官前来自己的行辕赴宴。并在这个盛大的仪式上,由纳哈出向自己敬献降表。
蓝玉为了把这次他渴望中的受降仪式进行得完美无憾,特地把自己的大帐移到了松花江边一大片平坦的草地上。考虑到蒙古人的饮食习惯,他还特意找来蒙古厨子,给纳哈出和王爷、酋长,还有数百名蒙元军头头脑脑们备下了数道著名的“胡虏之食”:白煮牛羊肉、油糕、肉饼、拉条子。以及被蒙古人称为“那仁”的美食面条。
为了以壮行色,蓝玉还下令神威铁骑抓紧休整,届时鲜衣亮甲地在纳哈出等人前来的大道两侧夹道“欢迎”前来投降的蒙古人,以显示大明王朝的赫赫军威,以及能够对敌人实施摧枯拉朽打击的先进装备。
为了迫使纳哈出放弃反复,乖乖就范,蓝玉甚至派出他的神威铁骑,带上五百支被蒙元官兵视为神物的三眼铳,把营盘扎在了纳哈出大帐前目力可及的大道两侧。
纳哈出原本投降就是被迫,一见明军送来的邀请函,认为是蓝玉有意羞辱自己,顿时火冒万丈甚至想取消已经发出的投降令,命令全军与明军决一死战!
乃喇吾伏地大叫:“王爷绝不可负气行事,为逞一时之快,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碰!如今明军三面环围,甚至把三眼神铳架到了王爷鼻子底下。倘若战火一开,全军覆没不说,灭族之祸,也迫在眉睫了!”
蹇义也劝:“余才是大明皇帝派出的手捧尚方宝剑的特使,蓝玉不过是一统兵副帅,他搞这些排场实乃自作主张,绝非吾皇本意。本特使立即修书一封派人送去明军大营,知会蓝副帅,在签字仪式上,取消一切他独出心裁搞的,带有任何羞辱性的手段。”
傅添银自告奋勇,前去充当送信人。
添银父亲傅友德与蓝玉同为此番远征的大明军副帅,蓝玉对他的话自是不疑。看过蹇义的信函,待添银说罢,他此刻才知道皇上居然背着远征军的将帅们布了这么大一个局,让不知多少大明官兵避免了流血牺牲,能够打起得胜鼓,吹起奏凯号,活蹦乱跳地回到父母亲人身边!
蓝玉开心笑道:“这个特使,文武双全,有大智慧,是个人尖子。哈哈,行,傅公子,你回去告诉蹇义,本帅信得过他,就照他说的办。”
傅添银回到纳哈出大帐告知此行结果,纳哈出的冲天怒火才消弭了下去。
“天不复使余有此众矣!”在最后一次由他主持的军事会议上,纳哈出向众位部属发出了这样一句哀叹后,决定率辽东二十万蒙元军队投降明军。
蓝玉也言而有信说到做到,当纳哈出率领他的投降首脑们驱马离开自己的中军大帐时,原本在辕门外虎视眈眈的五百支三眼神铳已经不见踪影。在数百名降官前往松花江边蓝玉行辕的路途上,两旁也没有了鲜衣亮甲高头大马的神威铁骑。
为了欢迎纳哈出的到来,蓝玉甚至把本应在每年七八月牲畜肥壮的季节举行的那达莫大会移到了当下。老天爷也特地赶来帮忙,半个月以来一直纷纷扬扬下个不止的大雪,就在受降仪式开始前两天突然停了,不但不再下雪,天上还挂上了一轮红艳艳的太阳,把化雪后露出真容的大草地,照耀得绿旺旺一片。
当蓝玉听到亲兵禀报蒙古人已快到辕门时,马上吩咐,“传令,奏乐欢迎。”说罢便带着几位参将出门迎接。
蓝玉走到行辕门口,只听得军乐大作,两列铠甲鲜明刀枪闪亮的礼仪兵肃立两侧,蹇义带领着蒙古文武官员鱼贯而入。
一见蹇义的面,蓝玉便笑道:“蹇老弟果然是藏龙卧虎之辈,这才多长时间呐,就龙门一跃登堂入室,完成吞天吐地的重任了!”
蹇义谦恭言道:“蓝大帅率师远征,大漠寒冬,风刀雪剑,仍然是神威依旧,丰采依然。”
蓝玉接着纳哈出,并把纳哈出和几位王爷和部落酋长请上了观礼台。
蓝玉对坐在旁边的蹇义道:“咱生来就是打仗的命,再大的苦,再大的罪,在我面前都是小菜一碟。”话说得高兴,在蹇义肩上亲热地擂了一拳头,把嘴凑到蹇义耳边说,“我和冯大帅、傅大帅都没想到,皇上还背着我等,使出了这么一记钻心锤,悄悄派你给纳哈出送去一封书信,靠着你那三寸不烂之舌,便让纳哈出带着二十万大军降了我大明。老弟,此次奉旨办差,居功至伟啊!”
蹇义道:“皇上这次是一武一文,双管齐下,没有蓝大帅的庆州大捷给纳哈出当头一棒,让他尝到切肤之痛,我那里即便说破大天,也起不了作用。”
等到蓝玉把纳哈出等人请上观礼台,接下来,几声迎宾礼炮响过,让剽悍骑手们争强斗胜,惊险刺激的赛马便开始了。
骑手们一字排开,个个扎着彩色腰带,头缠彩巾,洋溢着青春的活力。赛马的起点和终点遍插各种鲜艳的彩旗,只等号角长鸣,骑手们便矫健地飞身上鞍,扬鞭策马,一时红巾飞舞,如箭矢齐发。
接下来尽显男子汉风范的套马,和层出不穷的游戏,令人赞赏的射箭、摔跤,还有引人入胜的歌舞联翩登场,在这片大草地上,舞弄出了一派欢乐火热的景象。
蓝玉心里也有把算盘,毕竟纳哈出是带了二十万人投降的,资本不可谓不雄厚。为了表示对他的敬意蓝玉已经做得足够好。他甚至派出兵士挖了一长排地灶,在上面搭起高高的三脚架,烤了几头油旺旺亮闪闪香味扑鼻的全牛和上百只肥羊。
蓝玉听从蹇义的劝告,绝口不提投降这样的字眼,双方气氛很融洽,很亲切,把个蒙元军统帅的投降仪式,操办得如同迎接来朝上贡的国宾。
眼见得降表到手,大功即将告成之际,不料蓝玉旧性复发,就在一切都乐乐融融,顺利进行的时候,他的一个不经意的举动,把头上这片碧蓝的天“哗啦啦”捅了个大窟窿,险些让煮熟的鸭子不翼而飞!
蓝玉到底是个武夫,猛人,既缺文化,更乏修养,总以为自己认为好的,别人就一定得说好。却不明白由于民族的不同,文化的差异,很多时候真会出现你认为是好的,别人恰恰以为是坏的,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眼下,就不期而然地出现了这样的状况。
坐在观礼台上的蓝玉陪着纳哈出等蒙古王爷和部落酋长,欣赏赛马、摔跤、拔河、歌舞,一边喝着香喷喷酸咪咪的羊奶酒,一边吃着热腾腾肥糯糯的手把肉,还有大盘小碟接连不断送上来的烤肉、油糕、肉饼、拉条子、那仁。
一股劲风突然从松花江上吹来,刮得无数面彩旗和军旗“呼啦”有声,猎猎飘扬。
就这一刻,一直留意着旁边纳哈出反应的蓝玉,突地发现身穿破烂肮脏战袍的蒙古统帅身子猛地一个激灵,好似不禁冷风侵袭的模样。
蓝玉纯粹是出于好意,赶紧站起身来,脱下自己身上崭新厚实的战袍,披在纳哈出肩上。
纳哈出倒上一大杯酒,双手敬给蓝玉,然后反手撩下战袍,沉下脸说道:“蓝大帅的好意本人心领了。这杯酒,我敬你。可是,你的战袍,我不能穿。”
蓝玉大感惊诧:“开元王这又为何?我刚才见江风一吹,你打了一个激灵,担心王爷不禁风寒,才把战袍脱下来给你穿的。”
纳哈出道:“本王乃败军之帅,怎么能穿胜利者的战袍?”
蓝玉哈哈大笑:“哪有那么多的穷讲究,既是本人送你,王爷穿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