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看透丈夫心里的小九九(算计),说:“十六岁啦,跟丫儿同岁,那什么你想……”
“聪明,看来你没白跟我万某人睡觉。”
“怎么?”
“变聪明喽!这叫什么?近万者,鬼(聪明)!”
“嗤,没跟你染上梅花大疮,万幸。”夫人嘲笑他道。说你生梅花大疮——医学上叫三期梅毒——不是诅咒,是定性你吃喝嫖赌。
“我带福生去哈尔滨……”他说出打算。
夫人没像丈夫那样把事情做绝,说:“是不是跟黄皮子说一声。”
“不行,说肯定麻烦,先斩后奏。”万老板说。
上了火车儿子泪没干,父亲想有尿水你就流吧,火车不怕淹。劝也没用,哭够哭累你自然就不哭。火车不挤,做得起火车的人不多,万老板闲得难受,跟对座的一个人闲扯,他们不知怎么的就扯到号子上,旅客说:
“他在深山老林抬过木头。”
“说几句。”万老板说。
“嗯,说几句。”旅客说道:
大煎饼呀,嘿哎呦呀。
卷大葱呀;嘿哎呦呀。
咬上一口;嘿哎呦呀。
辣烘烘呀;嘿哎呦呀。
干活全靠;嘿哎呦呀。
老山东呀;嘿哎呦呀。(注:见民间说唱)
果然不出父亲所料,福生哭出几站地就不再哭。父辈唠的东西他不感兴趣,用嘴哈气融化车窗玻璃,内燃机火车,每节车厢生着煤炉子取暖。座位是顺着车厢搭起长条木板,普通客车就是这个样子。他没坐过几次火车,每坐一次新鲜一次,这次也不例外。上车前,因为父亲不允许他跟丫儿告别,耍脾气,用哭来抗议。火车把他拉出很远,他哭够了,孩子的悲伤到底有多深呢!车厢里虽然不冷,外边冰天雪地,窗玻璃结满厚厚的霜。费了很大的事才化开一小块,他望向外边,看闪过车后的景物。白茫茫,一切被皑皑白雪覆盖,想看到绿色要等几个月。
“福生,到了桂贤姨家,吃杀猪菜。”万老板见儿子情绪稳定下来,哄他道,“她家养了很多猪,杀一口。”
“我要吃猪拱嘴。”
“二月二赶到她家过,正好烀猪头,吃猪拱嘴。”
食物最能使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兴奋,尤其吃到自己爱吃的东西。靠热气哈开窗霜很快结成冰再度模糊视线,福生不得不再次哈气,效果不佳,用手心焐开冰霜。
小姨妹家住在松花江边,开门照直走下去,便能走到江面上。福生一下子喜欢上这个地方,跟着比他小的两个弟弟去冰上玩,不用担心,冰冻得很厚很结实,化开的日子在后面。
万老板跟小姨妹、连桥(连襟)商量婚事,他说:“我奔大美来的,你们看我把福生也领来了……”
论经济条件连桥家远不如万家,开起大车店的人家比较富裕。他们家挨排儿六七孩子,大女儿嫁给福生显然乐意。
“咋样?”万老板说。
“嫁给你们烧了高香,我们还能说不同意?”连桥满心欢喜地说。
“我这次来,先把福生扔在你们家,让两个孩子熟悉熟悉……”万老板说增进了解和加深感情,实际是躲避黄家父女,开春黄皮子拿帮上山,黄丫儿儿就跟着走,下山得老秋,到那时候,福生和大美已经完婚,黄家不会再纠缠此事。
放下儿子万老板只身返回三江,抹套子(悔约)也需慢慢来,不可太陡,激怒挖参帮把头不是事儿,套着驴蹄子的索拨棍他亲眼见过,长年累月在山石上触都没坏,很结实的,如果抡起来,打在腿上一辈子别想再站起来。以静制动,他不问起,咪在一边不吭声。如果问,就这么说……几套方案准备好,视其情况应用。刚一迈进院,黄皮子找上门来,叫他到背静处,问到福生,他编出儿子留在哈尔滨亲戚家理由,皮铺子虚乌有。黄皮子小伎俩糊弄得了?
翻脸、甩剂子(赌气离开)、挨几索拨棍……万老板有足够的精神准备,没想是最轻的那种,挨了黄皮子臭骂,说自己不是人做的,你说不是人做的就不是了吗?骂人不疼!
“丫儿哭着走的。”过后,夫人说。
“怨谁?”
“她怀的,要是你们万家的种?”
“那又能怎样?”
“姓不姓万呢?”
万老板冷漠道:“姓什么又有什么呢!”
[1]一种流行的儿童游戏。又叫解股、线翻花、翻花鼓、编花绳、挑绳等。满族、蒙古族等称之为解绷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