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
七月,L市步入梅雨季,雨连成丝线,湿度压得人喘不过来气。中午十二点,医院附近吃饭的人群裹挟着散落的梨花花瓣把大街堵了个水泄不通。
穿着衬衫短裙的身影匆匆从人群中穿过。
她没有打伞,低着头向前走,自然没注意到路口的绿灯已经变成红灯,结结实实地栽到了前人的背上。
前面的女人本想转过头骂几句这个不长眼的,真看到女人的脸时却楞了一下:明明是罪魁祸首,眼前这小姑娘却立马在圆润的眼里蓄满了泪,白皙的额头上也已经红了一片。
她的发丝、衬衫都被水打湿了,两只素净的手纠着斜挎背包的背带,看上去比被撞的还要可怜几分。
“对不起,对不起,”落汤鸡似的小姑娘细软的眉毛皱在一起,声音也软软的,“实在不好意思,我没看路。”
对方说不出来什么,摆摆手转过去了。
言枉松开刻意攥紧的手,垂下眸子。
雨还在下,红灯漫长到让人无法忍耐,言枉神经质地用脚尖在地上拍打水花,一会儿又把手机拿出来按亮、按灭。她很快忍受不了了,从包里拿出那张被她折起的病例单,不再管雨水会不会把它打湿,展开在眼前。
肝癌晚期。
言枉有些发晕。
旁边就是医院,这时候等着过红绿灯的大都是病人或病人家属,不免有视力好的看见言枉病例单上的文字,纷纷对她投来同情的目光。言枉把这些目光统统隔绝开,一股怒火从她心里蹿腾而出,紧接着是疼痛,最后是绝望。
人生苦短,不负众望,喜提绝症。
今天的街口似乎格外拥堵,人行绿灯亮了,依然有车子横隔在斑马线上,言枉拖着沉重的脚步,从车子的缝隙间挤过去。
她的脚边窜过一只黑猫,手机震了两下,言枉一边走路一边拿出来看,是朋友李枝发来的消息。
李枝:【我这周有空,你结果怎么样?周末陪你回孤儿院看看?】
言枉咬住下唇,走到马路中央的驻足区,她把病历抖开,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相机拿得手抖,照片也不甚清晰,只有上面“肝癌晚期”几个大字刺人眼球。
她自嘲似的笑了笑:【你说我从现在开始烧纸,地府那能收到吗?】
隔了好一段时间,李枝回她:【……没有误诊吗?】
言枉:【专家号,误诊概率声称小于木星撞地球】
李枝:【你,唉,过两天我去找你吧】
李枝是言枉大学时期认识的朋友,家境也一般,绝称不上富裕,请几顿饭是她唯一能为言枉做的。后面的话李枝敲敲打打没发出来,言枉却擅自补上了她的后半句话:开心点,能活一天是一天。
朋友都开始劝她放弃治疗了。
言枉的指尖神经质地敲打手机侧边。
绿灯亮起,她紧抿唇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继续行走在连成线的雨丝里。
几片花瓣从她的肩膀滑落,眼看就要被碾入泥水里。
“呼——”
一阵旋风刮过,即将坠落的花被吹得螺旋上升,满天飞舞的花瓣遮盖言枉几乎全部视野。她被吹得睁不开眼,而后狂风大作。
“吱!”
恍惚间,言枉听见一声由远及近的刹车声。她只来得及扭过头,而后视线便被整片白色车灯覆盖。
……刚下达绝症通知单。
阎王见她也太迫不及待了,还开大运来接。
言枉鼻尖感受到一点凉意,大概是雨滴。
时间被无限制地拉长,对命运不公的怒火顷刻间被碾碎,绝望覆上心头,言枉闭上眼,等待即将来临的剧痛。
不知道地府投胎要不要等位。
眼前浮现无边的白色,车灯灯光穿透力这么强吗?鼻尖、脸颊,丝丝点点的凉意落在她身上。
像雪花。
言枉的身体陡然一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