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警察住进建在水上的招待所,曾到过四川住过岷江边儿上竹楼的齐放说:“让我想起……”
张帅抢过话头,说:“想起岷江竹楼。”
全刑警支队都知道齐放经常讲的一件事,开始没人怀疑他讲述的目的,后来他一讲大家望他,对大家望他也没多想,在一次齐放讲述后,才认真琢磨讲述的是什么。齐放说:那年我在岷江竹楼上钓鱼……仅这一句,看出来是有意对自己讲的,住竹楼也罢了,还能钓鱼?
“一提鱼,张帅你就敏感,我真的住在岷江边儿的农家竹楼,夜里听岷江的流水声。”齐放真的没别的意思,转山湖上的小招待所,触景生情,多年前的情景历历在目。
“晚上我们听鱼叫。”一个警察说。
黄伟明和王志强在湖边散步,细碎夕阳的余光在湖面上跳蹿,远处有大鱼跃出水面,落下去的声音很响。鱼的声音如在果园中行走,望见枝头的果实。
“天晚啦,你还不回别墅去?”王志强问。
“老同学,你说什么东西总吃不倒胃口?”
王志强细细咀嚼他的话,味道陈杂,甜酸苦辣咸。显然不是纯粹指食物,借以说明什么。
“要是酸的,不倒牙才怪。”黄伟明神情怆然地走向湖边,水里漂浮着一条死鱼,他蹲下去观察片刻,用根树棍将鱼拨弄到近处,用手捞起,左看右看还是死鱼,问,“老同学考考你,什么鱼?”
“鳊花。”
“对,三花五罗(三花鱼:即鳊花、鳌花、吉花。五罗:哲罗、同罗、雅罗、法罗、胡罗。)中鳌花最值钱。”黄伟明说,三花五罗系名产淡水鱼品种,“你说它怎么死的?”
问题简单却不好回答,一条鱼死在湖里,准确地说,死亡的原因不太容易。鱼不是人,湖中发现人的尸体,按常规的侦查方法,查找尸源,考虑自杀还是他杀,是第一现场还是移尸第二现场……这些套用到一条死鱼身上未必合适。
“你是警察!”
黄伟明的话也够厉害的,警察惊天大案都能破,一条鱼说不出死亡原因。王志强说:“它是条鱼!”
“人和鱼没区别。”黄伟明有另类的感慨,养鱼人对鱼有更深了解,感悟随之就有了吗?
警察需要动脑筋推测鱼的死亡原因,病死、同类杀死、意外事故……人类的捕杀。王志强把能想到的原因都说出来。
“淹死的!”黄伟明语出惊人。
淹死其他不识水性的动物自然,淹死水族的鱼,一个水里生活的生物被水淹死?这样定性,要么最智慧,要么最愚蠢。
“淹死会水的。”黄伟明的感慨往深层次走,或者说接近他想要说的话,他说,“受苦死人,幸福也死人,就像这条鱼。”
形容不好理解的事物用云里雾里,王志强此刻在水里,透明得什么都能看得见,只是周围都是水,满目全是水。
“我最后也得像鱼一样死去!”黄伟明将手里的死鱼放在草棵里,它的身边有一种无名浅粉色小花,默默绽放在自己的世界里,也唱歌,也恋爱,不被其他同类发觉而已,“我过去不相信的一句话,人罪能遭,福未必能享。体验到了,才知道此话太对啦!”
一个人幸福死,还没亲眼看见过。黄伟明说他要幸福死了,哪个方面?方方面面,按照流行幸福人标准,香车、别墅、美女。养鱼的拥有这些,突然暴富像鸟遇大雪一样发懵。
“你要是遇到蛙女,你也幸福死!”黄伟明有意无意道出“死因”,“跟她在一起,我都不知道怎么活啦。”
因女人而幸福,因幸福而死亡。黄伟明如果真的这样死去,该归结自然死亡,还是非自然死亡,或习惯死亡?王志强觉得他们的话题,像傍晚的湖面一样空**、没内容。他说:“回去吧,小五等你呢!”
“不忙,再陪你走走,湖边空气好。”
王志强赶不走大倒甜水的人,最好让他说。
“老同学你还没说,这次带警察回来干什么?”黄伟明问。
他要问的问题王志强已经准备好,即使他不问,在湖边散步结束前也会告诉他。先问了,顺便告诉他(专门对黄伟明讲的理由):“我们获得准确线索,那个嫌疑人出现在转山湖一带……我们每天要进山,晚上回你这里住,回城太远,时间都浪费到道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