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漆黑的囚室夜晚,他深深反省自己,痛心疾首:“我,我不该……”
破获“6·27反革杀人案”的消息,通过高悬在主要街道上的高音喇叭,向沙县人们宣告的同时,李兵天局长向地区公安处作了汇报。上级通报表扬了沙县公安局取得的辉煌战果,并指示:要公审公判,游街示众,严惩杀人凶手。还根据李兵天的报告,丛小玲与资产阶级家庭决裂,表现进步,工作成绩突出,爱憎分明……建议追认她为烈士。
李兵天拨通县革委办公室电话,准备向马主任详细汇报地区公安处的指示精神。昨夜马主任因肾病住进医院,他去医院探视并当面汇报工作。
马主任的大名,全县妇孺皆知,总揽几十万人口的沙县大权。
“田影。”李兵天在县医院门前遇见迎面走来的田影医生,客套道:“那天让你受罪了,真不好意思。”
“没什么。”她很冷淡。
李兵天见她穿的不是白大褂,而是当时最时髦的白底粉点衬衫,一顶麦秸编的遮阳草帽,立刻想到自己一位要好的朋友姜铁,他在商业局工作。
“你这是去找你的革命战友?哦,祝你们并肩战斗。”李兵天半开玩笑地说。他早听姜铁说过他们恋爱的事。
她莞尔一笑,算做回答,也算是谢意。
城外,一条向东流淌的河。
河床虽不宽,但隔断了城外更广大的区域,民国初年修建这架铁桥飞横河面。到河对岸去只两种办法,坐不定时摆渡者的小木船过去;在就是走铁桥,近一公里长的铁路桥设有十几个桥墩,三角形巨梁中央两条铁轨,道轨旁设有人行道,不坐船的人可从桥上通过。处于特殊需要,阴森的桥头堡有两个班的兵力守卫,桥上行人极少,怕那闪着寒光的刺刀,怕祖宗三代地询问。几乎过一次桥,要讲一遍身世。
田影确定在桥上约会是有特殊意义的,他俩初次相逢就在这座桥上。那天,她去河对岸抢救一位难产妇女,回来时,摆渡的不知哪里去了,千呼万唤无人应答。
“唷嗬嗬,过河哟。”她喊了一阵,河面仍然空**,没有船的影子。进城的唯一办法走过铁桥。
她第一次走上铁桥,有生以来第一次攀登这么高的桥。当她目光从桥板的裂缝俯视下去,白亮亮的河水,云似的飘移,整个大铁桥在脚下旋转起来,实在不敢再朝前迈一步,头玄晕得厉害,脚像登了空,软绵绵的没底儿,返身回去的勇气都没有了,她双目紧闭,滞在桥上进退两难。
“我来搀着你。”她听见有人说话,睁眼见一个人站在面前,他和蔼地说,“我们一起走吧。”
她犹豫一下,还是伸出手,让他握住,但还是不敢朝前迈步。
“闭上眼睛,像孩子们做游戏那样,领瞎。”
对方的话说得幽默、风趣,使她高度紧张的神经放松了许多。她闭上眼睛,顿时一道道彩色的光圈在闪烁,手被一只手有力地拉着,走,朝前走。
呜!火车的鸣声传来。在这座铁桥上人行道与铁轨并行。她立刻紧张起来,驰近的火车使大桥震颤起来。
“咱们到救死鬼上去。”
救死鬼?她错愕。
大概上过铁桥的人没人不知道什么是救死鬼。修建大桥时,充分考虑到了人和火车相遇时,那剧烈的震颤会使人害怕,紧挨飞奔的火车行走可不安全,于是便每隔三十米修一处如楼房阳台的装置,探出桥外的部分可为行人暂避火车。
轰隆隆一列油罐车通过铁桥,救死鬼像浪尖上的小舢板,猛烈地颠簸。她一头扎进他的怀里,直到火车驶过铁桥,她才离开他宽厚的怀抱。正是这次铁桥邂逅,**起了他们爱的风帆,铁桥像一根月老的红线系着他们俩。
爱的小舟初下水的地方终是难忘的,铁桥上左数第七个救死鬼,竟成为他们约会的老地方。
她现在已不怕什么火车,又把腿悬吊下去,轻轻悠**,下面的河水湍流。她喜欢居高临下望着河,听那偶尔划过河面小船木桨的击水声。
那是一首动听的橹歌,古老河流上的橹歌拨动了她的心弦……她常在这时想起家乡,那辽阔草原上的格外晴朗的天空,和一条流向南方的小河。假若那条河朝东流,眼前这浑浊的河水就有家乡碱土的深红色,或许就能见到孩子们用芦苇叶、蒲草扎制的小帆船。小的时候,她和邻居的一个小男孩,结伴到河边去玩,他俩不知亲手做了多少只船儿,放进水中漂向远方。后来,她随全家迁走,离开草原时,他跟着搬家的车跑着送她几里路!
岁月流逝中,她仍然记着那个男孩,却始终未见到他。那座铁桥上,当她羞涩的目光落到对方脸上时,见到她刻在心底的一张熟悉的面孔。
“你是姜……铁?”
“噢,小影!”
十几年后相见,童年的伙伴都感到对方的变化很大,她比小时候要漂亮得多啦。他呢,英俊潇洒。她说:“我考取了省医科大学,只读了三年。学校停课,我便回县医院当医生。”
“我参军转业到这儿快半年啦,真没想到你在这里工作。”
“或许这就是缘分。”
她提前坐在救死鬼上等他。
“怎么啦,小影?”
“她死啦,真惨。”她眼里噙着泪水。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们是好朋友。”他说,对丛小玲被杀案,他始终持有自己的看法。“你相信是程龙杀的她?”
“现场留有他的舌头,还有他的……程龙这畜牲奸污了她。”田影凄然道:“她死得好惨。”
去年夏天的深夜,县医院急诊室值班医生田影,接待一位年轻患者。她面容憔悴,令人不解的是,她神色惊慌,像被人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