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狼离这老远呢!”庄稼老汉抽透一袋烟在搕去烟灰后说,“咱村的老少爷们躺在炕上听狼叫,习惯啦。”
马车吱哑上坡,好长的斜坡,狭窄的路深陷在土崖中,如同行至两堵高墙间,朝上望一条长方的夜空,攀土崖生长着各种植物,顽皮的枝条捅挠擦摸他们的身体一些部位,叫人感到惬意和亲切。风摇落柳树条、桑树叶上的露水,洒落脸上湿润而清凉。这条路是夹皮沟吗?
“不,穷棒子沟。”庄稼老汉说,“打从闹土改起就这么叫啦。”
典型的夹干道——穷棒子沟曲里拐弯,加之上坡车速缓慢。庄稼老汉友好地劝烟:“抽一袋吧,解乏呢!”
“谢谢,我俩都不会抽。”
“喔。”庄稼老汉独自装袋烟,吸得香,暗红火亮忽闪着,略带苦味的叶子烟味儿飘过来,他一打出城就想问的话终于才问:“你们两口子都出来,家里空着,谁照顾孩子?”
“我们还没结婚呢!”
“瞧我多冒失。”老汉自责道:“脑筋是不行了,我瞅你们就像夫妻。”
把老汉从窘境拉出的办法是宽慰他,告诉他很快就要结婚了。他们开始唠起家常,很快知道了庄稼老汉的底细:他是看甸子的。他们生产队和邻村间有块青草甸子,历史上遗留下来界线不清,两个队都说是自己队的,各自都能拿出证据,每年都因放牧、打草引起纠纷和械斗。矛盾交到县里,革委会马主任坐着吉普车,在甸子上跑出一趟直线,车辙就是队界,他撒的那泡尿,乡下人便戏说是界河。显然,双方都觉吃亏,但是谁敢说马主任有错儿?庄稼人自有主意,我队的羊赶到你队草甸子去放;你队的牛撵到我队甸子去牧,哑巴畜牲眼里没界线,哪块草好就啃哪块。于是,队里指派专人看护草甸子,从青草芽子拱土到立秋打羊草,看甸子的人就吃住在草甸子上。
从那牲畜饮水槽子似的沟壑爬出,四野平展而开阔,草叶和野花以及河腥味儿很浓郁。
他们完全扑到草原的怀抱里,那条银练似的小河飘过草原。如果从县城坐船沿河直航,离这里很近。然而坐马车中途要甩开河岸绕过两道坨子,形成一个胳膊肘弯,路程平增了两倍,总之,到了。
“我就住那儿。”庄稼老汉指着月光虚幻中影绰可见的土地窨子。一条四肢粗壮的“板凳腿”笨狗,狂吠起来。主人吆喝两声后,它才安静下来。
捻亮那盏马灯,土炕上躺着一青年人,一位苍苍白发老太太急忙下炕,说:“大夫接来了,太好啦。”
“噢,是他。”田影惊怔,患者正是他们寻找未见的丛小玲的弟弟。
两位老人惊讶:你们认得他?
“认识,他是我们朋友的弟弟。”
田影很快从惊喜中跌入焦虑和痛苦深渊,情况不太妙:他处于昏迷状态,左臂伤口已化脓溃烂,感染面积很大,而且正在发高烧。他嘴唇翕动却听不清他说什么。
田影对他进行抢救,输液,给氧,救心……一切都是徒劳,她说:“他走啦!”
丛小玲的弟弟死去的早晨,草原少有的好天气,大红的太阳跃出地平线,百灵鸟甜甜地唱,没有一丝丝风,野花的馨香浓浓地充满地窨子。
“他怎么到这里来的?”
“是这样。”庄稼老汉道出来龙去脉,他说,“几天前,老伴想吃鱼,白天没工夫,晚上我到河里网鱼,而后划船向上游去,准备撇几网。天很黑无法下手,我就把船靠在岸边,顺着河岸走,想从土崖处摸些鲇鱼。
“冷巴丁(突然),传来一声惨叫,什么东西咕咚掉进水里。我被吓坏啦,躲在草棵里。听见有一个人说,‘他可别还阳过来。’又一个人说:‘必死无疑,石头可把他坠入河底,尸首难漂起来。再说河流湍急,稀泥很快把他淤住,我那一刀,经河水浸泡准烂……’我见两个人走向停在远处的吉普车,然后开走。
“我心里犯嘀咕,被害的是啥人?因为啥呢?那两个人走后,我潜到水里去摸,找到受害人,将他捞上来,卸掉绑在背上的石头。天呐,他还活着。我用船将他拉回来。老伴给他擦伤口,喂些姜汤……两天后他醒过来,我问他家住在哪儿,他只说有个姐姐,他一再恳求别把他的事告诉他的姐姐。我问:‘谁害你?’他说:‘我钓鱼累啦,躺在河边睡着了,突然被两个人捺住,他们都戴着大口罩,没看清脸,最后我换一刀后就什么也不知道啦。’
庄稼老汉泪如泉涌,他说:“可怜的孩子,他多懂事啊,伤成这样,还瞒着他的姐姐,怕她着急上火。”
“他姐姐已经死啦。”田影咽下去到嘴边的这句话,别给哭成泪人的两位善良的老人再增加痛苦。算算日子丛小玲姐弟俩几乎同一天被害,作案现场又在异地,显然这是一桩有预谋的凶杀案。
“坐吉普车的两个凶手是谁?”姜铁分析说,“如果两人中有程龙,那么他为什么到死也没说出同伙?”
“也许他没机会说。”田影说。
“哎呀,我想起来了。”庄稼老汉对老伴说,“快把那卷纸拿出来。”
“你,你糊涂啦。”老伴埋怨。
“是这么回事儿,”庄稼老汉说,“我们给那孩子换衣服时,发现衣襟里揣着塑料包着的一卷纸,我们又不认得字。”
“那孩子说他要是死啦,就让我们替他烧掉。”老太太说,“咱可是答应孩子了。”
“他们是男孩姐姐的朋友,备不住那纸是有用的东西呢。”
展现他们面前的非同一般文字,是一个人一生不幸遭遇的血泪控拆。读罢令人伤感,凄然……接下去的一分一秒都系着一条性命,必须迅速赶回县城,阻止一场血腥屠杀,挡住射向无辜者程龙的罪恶子弹。
“杀程龙不是为惩罚罪孽,而是杀人灭口。”他们终于认识到这桩命案的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