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俩……”他一丝都没隐瞒,最后说,“娶她多少有那一次的原因,人家毕竟是大姑娘啊!”
大姑娘在当地含有未婚、处女的意思,也可以说成黄花闺女、一朵花未开、原浆(本义指酒)……大姑娘最普遍的说法。事实上,孙颖对于长河来说也是大姑娘。诚然,于长河娶小臭,没有多少爱情成分在里边,当时他成分高,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孙颖结婚前夜来渡口主动送给他,他却不敢碰她,是不敢碰红色的东西,怕被批判、专政……小臭名声百里的丑女,虽然也是红色,丑陋使红色黯然失色,娶她才不至于受到太多打击。
十多年里,流水的时光中,本能的事情春夏秋冬更迭一样正常,儿子于得水出生,如今上了中学,和另一个儿子在一起读书。
“树林走了,小臭也没了,真相该告诉孩子了吧?”于长河说。
水生是自己的儿子,障碍―杨树林和小臭―都不复存在,杨水生改回于水生。孙颖说:“我答应树林,水生永远姓杨。”
“他们都在世时没错,如今……”
“水生还姓杨吧!”她坚持儿子不改姓。
“那我认不认他?”
“至少现在不能认,什么时候认,这辈子认不认,以后看。”她表明态度道。
于长河没扳她的脖梗,此事放在一边。他想来便来,手里总不空,拎着鱼,吃不了就晒起来,于是孙颖家的房盖上成了一条河,里边有泥鳅、老头鱼、卿鱼瓜子、穿丁子、麦穗儿、葫芦籽[1]……泥鳅干晒的最多,精心地晾晒,黄亚兰爱吃,儿子的同学爱吃。
北沟镇离于船口不远,杨水生想家―实际是想妈―就往回跑。
“只你自己吃呀?还有得水。”母亲说,儿子感觉到母亲很关心于得水,也关心黄亚兰,“给亚兰尝尝。”
“妈呀,黄家不是在村里住的时候了,谁还吃这东西。”儿子说:“黄家今非昔比暴富,小鱼小虾是穷人的美味,富人未必稀罕这玩意。”
孙颖不这么看,喜欢鱼虾与穷富无关。谣谚道:臭鱼烂虾,送饭冤家。吃小鱼小虾为多下饭。她说:“你送给她吃吧!”
听母亲的话,杨水生到学校吃午饭时,一直在一个桌子吃饭的黄亚兰倒是先发现罐头瓶子的鱼干小菜,不用让她夹了口,觉得很香,一口接一口夹着吃,大脑里没有跟杨水生客气这根弦,直到吃得差不多才注意菜的主人,见他瞳目,迷惑道:“看什么,很好吃。”
“好吃,你多吃点儿。”杨水生说。
“舍不得?小心眼儿(吝音)!”她挖苦道。
“不是,不是,我妈说你准爱吃,真没说错。”杨水生解释,说,“你爱吃,下回回家我让妈妈多做一些。”
“好。”黄亚兰没客气道,“叫伯母少放盐,还是咸。放些香菜末,味道更好。”
杨水生回到家,对母亲说:“妈你说对啦,黄亚兰老爱吃啦,做三瓶。”
“我说什么了?穷富跟吃鱼虾没关系。”孙颖加细做鱼干小菜,给黄亚兰吃,问,“她口重不重?”
“亚兰让妈少放盐,她口轻。”她说。口重为食盐摄人量多,口轻食盐摄人量少,也说成盐酱轻重。
孙颖今天上房,与儿子不能说没关系。她算计儿子上次回来到今天几个礼拜,八成明天该回来,准备干鱼给他们做小菜。盼儿子回来也想听到反馈回来的信息―黄亚兰喜欢吃自己做的小鱼菜。
房盖上晾晒的小鱼分了类,各在自己的群体里。数量泥鳅最多,孩子们都爱吃泥鳅。她的孩子们概念杨水生、于得水、黄亚兰,多少年来都是这样。做些干鱼小菜叫他们吃。打算在一刻钟后休止,她放眼忙牛河,目光追撵一片卷云―英国博物学家卢克。霍华德将云分为三类:积云、层云和卷云―见到一只船出现在云霭中,撑船的是于长河。突然,云团翻滚起来,将船吞噬,她惊呼大喊:“长河!”眼前一黑,就此永远黑暗下去,再也没见到光亮。
她意识到自己在房顶上,身子活动有坠落的危险。慢慢蹲下身子,等待眼睛看见东西。显然是奢望,她已经失明。一时看不见,这种事多发在大雪过后,医学称雪盲―由积雪表面反射的阳光所引起的视力减弱或暂时失明现象。村人有人得过雪盲,还有治疗土方法,人乳汁滴人眼里很快止疼复明。此时是夏天不沽雪盲的边儿,先前只看到一片云和云中骤然发生的惊惊情景,大概人乳汁恐难治愈。
或许,过一会儿就好了。她安慰自己。黑暗世界包围,时间概念淡化,根本不清楚是什么时候,面朝南肯定的,忙牛河在村子的南面。太阳光暖着右边肩膀,由此推断到了下午,而且是傍晚时分。眼睛仍然不见好转,她不由得紧张起来,一时半会儿看不清东西,如何下房去?摸着登梯子下去还是很危险的。当然,她没把未来想得太坏,眼睛养一养视力就恢复。
老呆在房子上不行。她开始琢磨如何下房去。目前靠自己不成,需要有人帮忙。前提是得有人知道她需要帮忙。喊吧,唯一能够让人知道她身处困境。于是她喊:“老彭家,有人吗?”
最近的邻居就是老彭家。喊了几声,彭家的瘸媳妇磨蹭到杨家的房子下面,她拄着拐棍过来,仰着脸问:“怎么啦他杨婶?”
“我的眼睛虎拉巴儿(突然)看不见东西。”孙颖说。
“唔?”彭家的瘸媳妇惊诧,问,“多暂的事儿?”
“现在是啥时候?”
“日头要落啦。”彭家的瘸媳妇望眼西边天际,答。
“那就有一小天啦,我吃完早饭到房顶取鱼干……”孙颖说我什么都看不到,不敢动弹。
“不动,对,”彭家的痛媳妇说,“你坚持一会儿,我去喊人。”
彭家的瘸媳妇喊来的人身体状况只比她强一些,是她七十多岁的公爹,老人家顺着梯子爬上去,救孙颖下来。不过费了很多事,他叨咕道:“全屯人都去了河边,听说淹死人啦。”
“谁淹死啦?”
“不知道。”
孙颖没多想,忙牛河年年淹死人,野浴的、打鱼的、趟水过河的……
淹死谁也淹不死于长河,他常年在河上游**,水性很好,淹死鱼也淹不死他。
[1]河沟里好生鱼名称。一夜便回学校去,走时母亲要给他带上学校吃不到的东西,小鱼干做的小菜,见妈妈装满两罐头瓶子,他说:“一瓶足够,我带一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