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意思说出口,笨笨掉到洪水里,你那时干什么去了?发昏(糊涂)啦……”
杨水生默默承受斥责,她只责骂远远不够劲儿,打一顿才好。
“连个孩子都保护不好,你还能干什么呀?”黄亚兰连珠炮似的轰一顿,丈夫叫妻子责骂个茄子色儿(羞愧已极),她缓口气,说:“到底咋回事儿,你哑巴?”
“你始终不让我张口,怎么说。”
“我不说,你说吧!”黄亚兰说累啦,也想听笨笨落水的情况。
杨水生讲一个浪头打来,笨笨从他背上掉下去,只眨眼工夫就不见影儿,他说:“我的确愣下神……”
“愣神?儿子落到水里,你愣神?”
“亚兰,你不了解当时情景,我背他水里挣扎大半天,实在没有了力气,背着他根本逃不出洪水。”
“谁逃不出去?”她紧紧追问。
“我们都得给洪水淹死,一个也活不成。”
“你是说你自己逃,就能活?”
“是这样。”
啪!暴怒的黄亚兰狠抽他一个嘴巴,斥责道:“有你这样当爹的吗?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两个其中一个必死,也该孩子活下来。”
杨水生印着血红手印的脸未离开,等她抽第二个耳光,一直打下去他都不会躲闪。笨笨的死自己的表现行为深深刺痛、激怒她,毕竟面对落水的笨笨有一丝犹豫,即使不犹豫也救不了笨笨,但也不能犹豫。
“杨水生,你怎么对妈说?说你在笨笨落水那一刻你犹豫,致使笨笨被洪水卷走?”
杨水生头更低地垂下去,快接近膝盖。
“沁头聋脑的,没脸是吧?今后你就把头插到裤档里吧!”黄亚兰这句糙话比较狠,东北乡下方言一般不用这句话,深意是你没脸了,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没脸你还咋活?插进裤档里,裤档里是什么地方?呆在那里面的只一种人人都知道的东西―属。
病房里的人开始以为是两口子拌嘴吵架,心里想,到了什么时候你们还吵,从大水里活命偷着乐吧!留留精神寻思以后日子怎么过。再听下去听出楞缝(问题),明白了感情是爹带着儿子逃命,儿子给洪水冲走爹自己回来,媳妇能不红眼嘛!扇嘴巴子轻唆,应拿刀剁了这个当爹的……群情有些激愤,大家都默默站到黄亚兰一边,跃跃欲试帮她,狗咬刺猜不知从何处下口,个个等待时机。
“妈的,是人吗?”一个灾民气不过,他的情况跟杨水生有些相似,差别在于,他带一条狗洪水里逃生,还真因为是狗被洪水卷走,它哀叫向主人求救,他奋不顾身跳下水救狗,他想这位老哥,你儿子怎么也比我的狗重要,我能为狗舍生忘死,你为儿子却……
杨水生被骂愣怔,他愣眼望着骂自己的人,面孔陌生。
“骂你呢!没长人下水的东西!”这位气太粗,指着杨水生的鼻子骂,“你还有脸躺在这儿,找个没人的地方,撒泡尿沁死(水里呛)得啦!
一个人骂出了效果,群情激愤攻之,七嘴八舌哄喊:“滚吧,别在这)L躺着!
“滚!
“滚出去!
众怒下,杨水生灰溜馏跑出病房。这算他聪明,不然挨一顿胖揍也说不定。
护士小樊快步向院方报告事态,有关人员和主治医生赶来,才发现方才那两口子都不见了,剩下的全是现场的目击者,你一言我一语讲述事情经过,谁是谁非定性这些没意义。因为杨水生是治疗中的灾民,必须对他负责任,至于孩子被洪水冲走,从古到今人们格守清官难断家务事的处世原则,人家的家务事外人不好掺和。
“那个男的先跑出去,女人后跟了出去!”目击者提供最后的线索。
医院有关人员决定到街上去找灾民患者。
杨水生慑于现场气氛逃出病房,众怒让他害怕。一口气落荒逃出医院头也没回,没注意身后谁在跟着谁在追。其实黄亚兰撵他几步,大约几十步便停下,不是真心追他因此也没喊,假如喊了他大概能够停下。
见到丈夫她就没歇气地叱责,他逃走了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委屈有些莫名其妙,伤心才对,为树叶一样飘走的笨笨。咆哮洪水冲走一个人一定像片树叶。她的委屈有些复杂。人的情感本来就复杂很难说清楚,喜怒哀乐装在一只瓶子里,说不定什么东西就触碰到它,也许是其中的一项,也许是几项掺和,此刻黄亚兰的心里不是一种滋味。
丈夫道出笨笨落水真相,孩子掉人洪水中他竟然还犹豫片刻,这是她永远不能原谅他的地方。救孩子,奋不顾身都要去救孩子!犹豫,有父亲面对孩子生命枚关时刻犹豫的吗?
她回灾民安置点路上恨丈夫,一辈子恨下去,永远不会原谅他。如何对婆婆说,到底说不说,她没想好。强迫自己在回到婆婆身边想好,隐瞒下去很不利,安置点陆续到来各村灾民,万一有人知道此事说出来真相,总归还是给婆婆知道。
“黄大姐!”庞莹在二小门口,等她走过来,说,“我等你半天,跟我来,让你看看!
“看什么?”黄亚兰迷惑道。
“来吧!
志愿者叫她去,有什么事吧?黄亚兰跟在庞莹身后,来到一间办公室,还有几个志愿者在这里。庞莹领她到一张桌子前,桌子上摆了一台电脑,电脑开机处于节电状态,一只蝴蝶在屏幕上飞来飞去。她拉过一把椅子,说:“坐吧,黄大姐。
黄亚兰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