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见明也是。”孙颖说。
“也是。”吕大群说都是咱村的人,咱村的事,村委会要开会研究怎么办,让水生介绍介绍情况,我们写个悼词。
“始终没见到人,我要找他算账。”孙颖说。
算账?算什么账?村长吕大群惑然。
黄亚兰说杨水生带着笨笨,孩子被洪水卷走,他却活下来。村长明白了,说孙颖你不是歪吗?孙子冲走是不幸,毕竟还活了一个,你的意思都死了好啊?非常时刻,保住一个是一个。
“他要不打个沉儿(停顿一会儿)呢?”孙颖认准这个理儿,“我孙子还不至于死呢!”
“你想想,水生背着个胖孩子在洪水里扑滕了大半天,筋疲力尽,爷俩再一起逃,最后恐怕谁也逃不出来,你没的不是一个孙子,还有儿子。”
吕大群的嘴是村嘴(国嘴衍生品),咔嚓咔嚓,说得孙颖没了电,他的老婆看不下去,说自己丈夫:“瞅你嘴多损,多黑。孙颖,骂他!”
孙颖睁大毫无功能的眼睛,鸭子似的伸长脖子挨村嘴奚落。于船口村人一般说不倒孙颖,过去吕大群也说不倒,今天出现了少有的气象,孙颖呆然,灰溜溜。
“村长你认为水生做的对叹?”黄亚兰站出来帮婆婆,问题尖刻,“换你……”她瞧眼正吃雪糕的村长孙女,“也犹豫?”
村嘴也要掉链子,吕大群张口结舌。
“村长,我妈生气没错,水生就是不该。”黄亚兰朝回拉话,她的性格同婆婆一个模子拓出的,不是怕得罪村长,是不能当着他的家人面让他下不来台,过分尴尬不成,她说,“水生不好找,他躲了起来。”
“唔,悼词……唔,我想辙吧!”村长就坡下驴,这家人的事不可掺和太深,你们婆媳自己弄去吧,杨水生对错反正是你们自家人,撅咕(折磨)
去吧!
多严肃的气氛,笑话最能调节轻松。村长老婆说:“大群悔青肠子,这辈子没娶到孙颖,你俩要是成了怎么样?一天打八仗!”
扑味!孙颖笑了。
吕大群说:“谁敢要这妖精坳,我还想多活几天呢!”
在场的晚辈笑起来,回到融融的乡里乡亲气氛中,于船口村人几百年里就这样相处。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吕大群,咱们说说正事吧。”孙颖请教彭见明葬礼,他们家应该怎么做,“总得做些什么,你见识广,给支一招。”
“信着我?”吕大群半开玩笑道。
“呢,你又不是狼。”
孙颖的话再次引得满屋笑声。有句老话张三(狼)哄孩子信不着你!
因此她说村长不是狼,在场的人都听出来她的诙谐含意。
“你才不骂我狼几年,刀剁菜板子骂。”吕大群委屈道。
“该骂,你就该骂!”村长老婆加人孙颖战线,帮助舌战自己的丈夫,气氛再度热闹。
村长夫妇说的是一件事,指吕大群为杨树林和孙颖保媒。媒人这碗饭不好吃,人家过好把你忘到耳前脖子后,要是过不好第一个受埋怨的是媒人,挨骂是正常的。一次杨树林和孙颖吵架,杨树林来找吕大群,那时吕大群还不是村长,杨树林开口便说:“看你做的好事……我们俩过不了。”
当了几年媒人的吕大群,两口子吵架来是问媒人,经过这种事。他不慌不忙,要发挥村嘴的作用,说:“打仗了来找我?乐呵时咋没想起我?你们俩都想是我跑细腿成全你们俩的好事……跑来埋怨媒人,埋怨得出吗!”杨树林挨一顿暴训,红着脸离开时扔下一句话:孙颖骂你,刀剁菜板子骂。吕大群望着杨树林的背影,狡黯地笑,自言自语道:打仗骂我,一个被窝里干那事也骂我?
孙颖今天怎么也没心思开玩笑,本来就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人的表情要是没生动的眼睛配合,跟一块木头差不多。村长老婆心细到孙颖痛苦的表情,就提醒丈夫,说:“你别没正事,快给孙颖说说主意吧!”
“唔,是,是。”吕大群收敛,重新站到村长的位置上,位置、权力决定他换副脸子和腔调,他说,“彭见明为救水生牺牲,公安肯定要追认他烈士、授予英模光荣称号,我们村出了英雄。自打于家摆渡有了于船口,经历了几个历史时期,前清、民国、满洲国,中华人民共和国,还真没出过英雄。
“哎,你扯得太远啦!”村长老婆打断丈夫的话,嘲讽道,“这儿又不是村上开会。”
“乱插话,你懂个六!”彭见明斥儿老婆,六犹屁,说你懂个六就是你懂个屁,“村里出了英雄是于船口的大事,必须格外重视……你们杨家做什么,英雄为你家人献身,怎么做还用我说吗?”
“罗圈话,你等于没说。”村长老婆说。
吕大群这次对多嘴多舌的老婆使用眼睛没使用嘴,瞪,东北还有一个词:刻。与刻相近的义还有剁、割、刮、削、剔、刨……用刻来喻瞪,说明瞪得蛮厉害。’别说,村长老婆不怕斥儿,却怕瞪,避猫鼠似的躲到一边不再吭声,他继续说:“孙颖你不是胡里八涂的人,咋做你明白。”
“让水生为死者披麻戴孝。”孙颖说。
“不至于那样,水生又不是他的儿子。”吕大群说,丧葬风俗,长辈去世,子孙才身披麻布服。亲朋好友戴黑纱、白花即可。彭见明是救了杨水生,为救命恩人披麻戴孝是否合适?村长一时吃不准,以前还没经着过这种事情,如何为恩人送葬,“要是彭老倔活着就好了,他懂得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