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其嘉犹豫了一下,把目光移向站在门口的刘长路:“他不会!这么多年他不招灾儿,不惹祸的。再说几年前为了救他,我在医院躺了两个月,他欠我人情,他肯定不会说。”刘长路的声音虽小,但很坚决。
“那好,事不宜迟,抓紧办!”陈其嘉看看仍犹豫不定的许彬,眼眉一立脾气上来了:“出了事我负责!许彬,别忘了,长路可是咱们的师傅!”许彬懦动几下嘴唇,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回到办公室,赵鹏程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不停地围着桌子转圈,很懊悔自己为什么冲进去。其实完全可以透过窗户先观察一下呀,而且走火的还是平时跟自己很说得上来的哥们儿―刘长路,这下可是进退两难啦。凭他对陈其嘉刘长路的了解,这俩都属于胆大敢干的那种人,没事的时候嘻嘻哈哈,出了事绝对敢搪事儿。倒是许彬胆子小,随风倒。可他架不住陈其嘉刘长路这老二位招呼,肯定会装聋作哑。枪走火的事他们就敢乌七麻黑地瞒住,百分之百的不上报。想想这么多年来教导员韩建强对自己的那副嘴脸,他心里就发恨,今天又是他值班。平时他注意观察过韩建强对民警的交接班,知道他从没按规定带班交接验枪。正好借这个机会给督察队打个匿名电话,捅他个屁滚尿流。可就因为当事人是刘长路……他一时拿不准主意了。他在办公室里不停地抽烟,不停地转圈,不停地悄悄念叨着……
这么多年来,他既想看见枪,摸到枪。听见枪声,又怕听见枪声。枪与枪声就是赵鹏程的梦魔,就像多年缠绕不清的乱麻始终捆绑着他的肉体和神经……
那还是二十年前秋天的一个夜晚,车站的灯火照例映红了沉沉的夜幕,仿佛告诉出门在外的人们,这个地方有暖和的气息,这个地方可以打尖歇脚,还可以奔赴久违的家乡,所以无论春夏秋冬车站的人流总是川流不息。
仲秋的夜风夹杂着丝丝凉意,不断地吹拂着赵鹏程的衣衫。
他穿着便衣,跟在徐雷的身后,已经将车站内外容易案发的地方巡视了一遍。从上夜班起,师傅徐雷就带着他们几个师兄弟巡视站区。说起来凡是有车站的地方就会有各式各样的小偷和骗子。他们有的三三两两聚居在车站周围的小旅店或澡堂子里,有的则单人独骑,逢旅客高峰的时候就会出来觅食。有的夹杂在进站旅客当中掏兜,俗称“挑皮子”。有的发现大活儿就跟着旅客进站,趁上车拥挤的时候在车门边下手行窃,俗称“吃车门”。这些人给车站的治安带来不小的隐患,他们好像与生俱来的就对警服大壳帽这类东西敏感,所以车站总会在着装民警上岗的同时,配有便衣民警交插值勤。任务就是发现和抓获在车站偷盗的不法人员和被通缉的犯罪嫌疑人。行内的话叫“搞发现“打现行”。
已是深夜十二点多了,他想过去让徐雷回去休息,昨天办公室的同事偷偷告诉他说,徐雷很快就要升任刑警队副队长了。他心里仿佛有许多话要和自己的师傅聊聊。忽然走在前面的徐雷原地不动了,慢慢地从口袋中掏出根烟叼上,双手不停地在周身摩掌着。跟随徐雷多年的他,从这个细小的动作中立即感觉到:有情况!师傅发现目标了!
果然,徐雷转回身小声对他说道:“给我点上火。”他拿出打火机凑上去把徐雷举着的烟点着。借着低头点烟的空隙,徐雷用眼神带着他的眼睛迅速朝广场的栅栏处瞥了一下,顺着他的眼光望去,两个男青年,一高一矮,稍高的那个拎包在前,另一人差几步跟在后面,混在旅客中间往车站内走,两人不断地用眼神交流,紧张地扫视着四周。他们穿得略显破旧,头发好像几天都没有梳洗。但从他们相互交流的眼神中,看得出他们俩认识,却又不走在一起:“这两个人肯定有问题。”
两个男青年走过栅栏,经过他们身边走向进站口。
徐雷向前方的两名便衣民警发出了拦截信号。两名便衣注意到走向进站口的“目标”,马上呈夹击之势,上前挡住了去路。
两名便衣民警迎上前去,向男青年出示证件后,对其进行着简单的询问。当示意他们将提包打开时,两名男青年当中的一人极不情愿地把包放在了地上,弯下身去拉动提包拉链。
情况瞬间发生了变化。站在旁边的另一名男青年突然伸手向怀中摸去,一直在警惕着的便衣民警马上做出反应,一把按住对方的手,上前顺势将他掀翻在地。与此同时另一名民警也向放提包的男青年扑去,四个人扭打在一起。徐雷和他不约而同地冲上去协助同事缉拿嫌疑人。但就在他们刚刚移动脚步的时候,多年来积累的经验使他俩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一种来自侧面的危险:“是急速的脚步声!”他不由自主地回转身去。在他们身后侧面,一名男青年边向这边跑着边向腰间掏着什么··…他们是同伙!这个人是来解救被擒同伴的!快速反应过来的赵鹏程没有犹豫,迎向目标大声喊道:“不许动!我是警察!”
对方没有听从警告,冲他们掏出了手枪。
“不许动!警察!”他边喊着边用右手迅速的往后腰摸去,一把握住枪柄,快速将枪拔出,取快捷方式平举枪口对准目标扣动扳机。
枪,竟然没有打响。他脑中一片空白,愣在那里不动了。
“闪开!”随着这一声喊,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重重地推倒在一边,就在他要倒地的时候,看见徐雷已经举着枪迎着对方冲了过去……
以后的事情,是他赵鹏程终生最不愿意想到和提起的,他被徐雷推倒的时候,歹徒已经射出了第一发子弹,师傅徐雷用身体挡在他和战友的前面,迎着子弹冲了上去。那是两支五四式手枪,敌我二人近距离地对射,子弹呼啸着从双方的枪膛里飞出,双方都被对方的子弹打得血肉翻飞,不住地趟超,直到徐雷一枪命中歹徒的眉心。看着对方倒在地上,才轰然倒下。这一切,仅有短短的几秒钟。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抱起徐雷,看见他艰难地张开嘴:“你的枪,枪,怎么没,没打响啊……”然后紧皱着眉闭上了眼睛。
“师傅,师傅,我打了呀!枪没响啊!”
事后经审讯其他两名歹徒,知道他们是在原籍撬了一个武装部的保险柜,盗窃大小共七只枪,一路抢劫到平海市的。这可是特大案犯。歹徒受到了应有的制裁,徐雷被授予烈士,一级英模的光荣称号。另两名民警也被授予立功奖章,而他赵鹏程却天天关在屋里书写着那天的事情经过。事后同志们帮他解开了这个结,他在完成拔枪这一系列过程中缺少了一个环节―那就是打开保险。如果当时他能再冷静一些,如果当时他能像平时练习那样拔枪击发,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了。
当然,这一切都是假如,事情毕竟已经发生了。但他从此远离了欢笑。不知道是不能原谅自己关键时刻的失误,还是想惩罚自己的无能,他总是每天挎着手枪练习着同一个拔枪的动作,快速出枪,在出枪中顺势打开保险,取快捷方式平举枪口,对准目标,连续不断地扣动扳机。时间一长,屋里的同事都认为他魔怔了,谁也不敢进办公室。这样的举动自然引起领导的注意,于是有一天领导找他谈过话后,他便交出了手枪,不情愿地来到平海站派出所当了一名内保民警。
也许是出于对他的关心,也许是了解到他平常近乎于疯魔般地拔枪练习,派出所换了几任所长,都没有让他接触过枪支,即使有紧急任务,也只让他留守在所里值班。就在几年前一次围捕扒车越货的歹徒时,无论他怎么急赤白脸,甚至有点哀求的要一同执行任务,教导员也没有把枪发到他手里。
上任不久的所长张东平知道这件事情后说了一句话:老赵太想打响这一枪了。
在屋里来回走动的赵鹏程又将思绪拉回到眼前。自己这么多年点儿太背啦,就因为二十年前的一次失误让他吃了不少亏。现实的反差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同期的师兄弟们两个当了处长,好几个都在科室和派出所里负责主要工作。论各项业务,自己不比他们差甚至还要强;论说,论写,自己可以说是出类拔萃;论能力,谁比谁傻多少呀。可现在,别说是以前的师兄弟们和自己疏远了,所里的领导也不待见自己,就连刚刚干几年的小毛孩子都要竞聘副所长,自己想竞聘,面子没地方搁岁数又过了岗,想想心里就不平衡,往哪儿说理去呀。反过来再说教导员韩建强,和自己岁数差不多,不到五十岁,可整个一**时期的遗留物,革命旗帜高举外带着马列主义上刺刀,专扎别人不扎自己。成天价跟谁都没个笑模样,仿佛面容和善一点架子就端不住了,长得就跟政治似的。新来一年多的所长张东平人倒是不错,有魄力,敢想敢干,耳朵根子硬,心里有主意。可对自己总是敬而远之,不过想想也是,自己在刑警队的时候他还是个刚进公安的小民警,也许是心理上没什么优势吧。
想了半天,赵鹏程还是克制不了自己心里的冲动,决定再去值班室转转,验证一下自己的推断。
平海市地处渤海湾,本身就是一个集工商业和旅游于一体的城市。车站地处城乡结合部,因为有利的地理位置和来往频繁的客、货列车,使平海车站每天都川流不息地向外发送几万名旅客,几百列货车,又海纳百川般迎来同等数量的旅客和列车。扩建后的站区按照各种功能分为前广场、后广场、候车区、售票区、操车场、货场和与之相邻的十个站台。派出所值勤组的值班室就位于前广场和候车区之间。
赵鹏程特意在车站的售票处、候车室和前广场踏了蹈,然后才装作没事似的推开了民警值班室的门。许彬看见他进来了忙从桌子后面转出身来:“赵师傅,您找长路吧,他出去啦,一会儿就回来。”
“呵,我不找他。”
“那您坐会儿,我给您倒杯水。”
赵鹏程摆摆手没有再说话,其实他也想不起要和许彬说什么,因为他已经把屋里的情况看清楚了。墙上的弹孔已经腻上了,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他们是决定把走火的事自己消化,选择顽固到底了。
看着赵鹏程走出门的背影,许彬一把抓起手持电台:“警长,有吗?警长,有吗?”
“踩你尾巴上啦?叫唤嘛!有,有!”电台那边传来陈其嘉的声音。
“老赵刚从屋里出去,我看他去候车大厅了。”
陈其嘉也相信刘长路的判断,赵鹏程不会把事情讲出去。可当许彬从电台里告诉他老赵来值班室以后,他的想法又动摇了。自己刚刚把大门和墙上的两个弹孔用腻子和油漆补好,这个时候他来干什么?来看看我们是怎么糊弄的?还是想暗示一下让刘长路放心。正犹豫着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喂,喂,其嘉,子弹我弄到了。估计过一会儿我就回来。”
“长路,千万别是新子弹。”
“我知道……没什么事吧?”刘长路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