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其嘉心里也知道,这样的事情处理起来特麻烦,先别说负责批卷的法制科会挑三拣四,就说他是票贩子吧,可手里没有票,说他扰乱车站秩序,他也没做《治安管理处罚条例》里明文规定的违法的事情。来楞的强办,肯定行不通。还是吓唬吓唬轰走算了。想到这儿他伸手一指老四:“知道自己是要饭的就行!以后别你妈的没事往车站里蹿,哪凉快哪待着去!”
老四忙点头:“谢谢陈伯,我现在就找凉快地方去!”说完话转身就奔站外跑了。
陈其嘉心里一直琢磨着许彬擦枪的事,这么半天没拿手持电台叫他也没给他打电话,想必是擦完了,得回去看看。他草草地巡视了另外的几个警区后走回值班室,一推门就看见许彬趴在桌子上正拿着通条来回蹭枪管呢,桌面上放着拆散的枪支零件,桌子角上还摆着一瓶枪油。一见这场景就急了,操!这傻货脑子进水啦!
“你怎么把枪拆一桌子,擦枪连个报纸都不铺?枪油特不好擦下去。”说完他突然想起什么,“许彬!这枪油你从哪弄来的?”
“找单文要的。”
“什么?你还找他要什么啦!”陈其嘉感觉后背有点凉。
“我就要枪油啦,开始我说擦自行车,他不相信不给我。最后我急了才对他说我是想把枪擦擦,因为枪太脏J泊检查的时候不过关扣分。”
“你这么说他就给你啦?”
“给了。他一直跟我到值班室。这枪还是他帮我拆的呢。”
陈其嘉这回是手脚冰凉了,他用怀疑的眼光看着许彬,心想真不知道这位爷小时候脑袋是不是真拿门挤过:“你还让他动枪啦!你不知道这支枪有事啊?”
许彬没反应过来:“其嘉,你太小心了吧,他来的时候你已经把枪眼都腻死了,我可没跟他说咱们的事呀。再说了咱哥儿几个可是警校的同学,我想应该没吗问题吧?”
“唉……”陈其嘉一屁股坐在门边的椅子上。
单文是所里的内勤。他和陈其嘉、许彬是同一天来派出所报到的警校学员。他人和名字一样,单文少武。分到所里后在值勤组没待几天就因为一手好字被前任所长挑走,顶替调走的内勤坐办公室了。他在所里给人的印象是沉默寡言,平时很少和大家交流。别人和他开玩笑闹过了头他也是一笑置之,唯一能让他多说话的时候就是接听电话,向领导汇报工作。除了他负责的事情,好像其它都与之无关。因为住的地方离派出所比较近,他总是提着个塑料提袋儿从车站的货场内穿越。有时候着便服,有的时候穿警服,经常是衣服上遍布褶子,不修边幅。一来二去与货场、工务、运转部门的职工混得挺熟。
一次派出所因为一起货物被盗事件,去人到运转部门进行调查访问,正好当班的司机要出乘,可是必须让他说明当时调车作业的情况。司机的叙述让一起来的民警跟不上趟儿,看着司机不耐烦的表情,单文一把将笔纸拿了过来,对司机说道:“我记,你别说错了就行。”火车司机又开始叙述自己当天的调车作业情况,在货场6道挂5节车,然后撂在7道,又在8道挂3节车,然后11道甩。说着说着这个司机瞪大了眼睛问单文:“师傅,您以前干过铁路运转吗?太内行了。”因为他看见单文在纸上记的是:
6道+5=7道一5,8道+3=11道一3
单文翻了翻白眼:“这玩意儿太简单了,我好几年前就会。”
单文最大的爱好,就是上网游戏。流行的网络游戏他全尝试一遍了,这几乎占用了他全部的业余时间。大的游戏网站里也经常有他的身影出现,他还不断地发帖子写文章,因为他的人气旺,索性自己在一个叫“连心”的网站里成立了一个门派,他自任掌门,组织了门派自己的论坛。发表文章点评好的帖子,掌管门派财富,调解会员纠纷,在虚拟的网络世界里纵横驰骋。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观点,潇潇洒洒,畅所欲言。还经常登陆一些警察网站发表言论。可是到了现实生活当中,他又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因为总在网络和现实生活当中交替,使他一上网就敏感,语言在指间中飞快地流动,与人交流幽默诙谐,旁征博引,深人浅出。可是回到现实当中,他就很少说话,只是不停地倾听。
他和他老婆是典型的老式婚姻,介绍人一边拉过来他老婆,一边牵过来他,两人一对眼神儿,走走看吧。于是历经一个寒暑就走到一个屋里去了。婚后他才知道老婆的厉害,他老婆也看穿了他的本来面目:“人家当警察你也当警察,看看人家说话办事那叫利落,再看看你,一天到晚像个大尾巴狼似的,你也露出点本事让我们娘儿俩瞧瞧。”这就是老婆对他的客观评价。为了上网的事他和媳妇不知道闹了多少回别扭。老婆说他一天屁事不干,回家就抱着计算机,本来日子过得就不富裕,还要照顾双方老人支撑孩子的花销,非得花几千块钱买电脑,吃不能吃,穿不能穿,也没见你用这个东西挣回点什么来。他听到后慢吞吞地说,你怎么知道网络不能产生效益呢?几天之内就给你挣点钱回来,让你明白明白。
过了两天他真递给媳妇一百块钱。
媳妇知道他平时口袋里从不装这么多钱,非要问个究竟。他告诉媳妇,自己这两天随便上网看了看供求信息,发现有一卖家要出售用过的旧轮椅,标价才几十块钱,然后又看见有名买家要收购二手轮椅,不超过二百块钱就能接受。于是他在网上分别和这买卖人联系定好了时间,先见了卖家,用口袋里的五十块钱买了轮椅,然后一转手一百五十块钱卖给了买家,三家都皆大欢喜。老婆看到网络有这么大的好处,也就不再唠叨了。单文则过一段时间就看看信息,做几手小生意给老婆挣点钱作为交待。
所里的民警给他起了个很形象的外号“沉默的羔羊”。也有直接叫他老沉的。
上午,许彬找他要点枪油,说要擦一下自行车。他没带钥匙,对许彬说一会儿给他送过去。可许彬一直跟在他身后不走,在他再三追问下,许彬才说是要擦擦枪,这让他感到很奇怪,许彬何时这么勤快过。于是他说擦枪要有枪械保管员在场监督,自己恰恰就是枪械保管员。许彬对拆解手枪正休头呢,于是俩人就一起来到值班室。枪到了单文手里很快就分解成零件,他习惯地抄起枪筒对着阳光瞄了一眼。这一眼他就发现问题了:这支枪打过!而且开枪的时间还不长。
走出值班室后他还在想,要不要把发现的情况告诉值班领导教导员韩建强。报告了以后教导员肯定要追查此事,但假若他们及时处理现场补上子弹岂不成了谎报?自己无中生有欺骗领导不说,还把陈其嘉和许彬得罪了。如果他们没来得及处理,自己这么做就有让人骂化了的可能。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继续回屋里看《法制工作》。只把这件事情当作例行枪支保养。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个处理会给自己日后带来一场狂风暴雨。
“你问他。”陈其嘉没好气地一指许彬。
“我怎么了?你让我擦枪没枪油,我吐口唾沫就能擦好呀。不就是找单文要了点枪油嘛,我也没把走火的事儿告诉他。再说了单文也是咱哥们儿,你别任谁都不信。”许彬辩解着。
“这不是信不信谁的事,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本来就让老赵看见了,再多几个知情的,还不把走火的事传得满天飞啊。咱们这是犯错误,不是做好事!”
“反正我也做了,你说怎么着吧!”
“你这是不负责任,心里一点数儿都没有。我说的这些事情你早就应该想到,难道让我手把手教你怎么干吗?”
许彬有点吃不住劲了:“我用你教?谁比谁差多少啊?我看你是当了警长能耐没长,脾气倒不小,你要是真当所长啦,我们还不得都让你挤对死呀。”
陈其嘉一摆手:“你别胡叻呀!人家说城门楼子,你说大砖头子。真他妈的跟大娘们儿一样!”
许彬刚要还嘴,刘长路赶紧往他们俩中间站,分开两手一拦:“算啦,算啦,都因为我这点事闹的。你们哥儿俩可别再吵啦,再吵就光剩下现眼啦。”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停了会儿,陈其嘉叹了口气:“唉……怪我啦,我一着急说话就不好听,许彬,你别往心里去,本来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蚌,咱们自己还咬什么呀。”说完他把赵鹏程来值班室和候车室转悠的事详细地告诉了刘长路。
刘长路听完后说了句:“你别管啦,我找他去。”他把子弹交给陈其嘉以后,走出值班室。
屋子里又剩下陈其嘉和许彬了。
陈其嘉慢慢掏出颗烟递了过去,许彬没有拒绝,点燃打火机后先冲陈其嘉凑了上去。他俩都好像已经习惯这种交流方式,互相缓解一下:“许彬,咱哥儿俩一起来派出所好几年了吧?”
“六年啦。”
“真快,刚来的时候我们都跟着长路学清理,搞发现,那个时候咱哥儿俩就争,你今天逮个杀人外逃的嫌疑人,我明天就弄个流窜抢劫的罪犯。其实我心里挺明白的,论各项业务基本功你不比我差,甚至有些地方比我还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