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快下班了,赵鹏程提前几分钟推着自己的铁驴走到派出所值班室门口,他照例往里面看了看,里面只有许彬在坐着看报纸,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他推车向前走了几步,看见刘长路正向这边走过来,忙停下来准备和他说话。可是刘长路看见推车站在门口的他,扭回身拐个弯奔站台去了。弄得赵鹏程在原地默哪了半天,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唉!我算是把长路得罪苦啦。
他到市场买了一桶油和一袋米,蹬着车奔向徐雷的家。走到门口他才想起,自己上次来的时候好像已是三个月以前啦。
他照例在敲敲门后推门走了进来。徐雷的老伴李静患了白内障,眼睛看什么都模糊,她正在外孙子的屋中摸索着收拾房间,听见敲门声说了句:“门没锁。”就继续着手里的活儿。李静住的地方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旧式单元房,一边屋供外孙子睡觉和学习,一边是李静自己的居室,徐雷的骨灰和遗像就摆在李静床边儿的桌子上。整个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一看就知道李静是个利索人。
“是小赵来了吗?自己倒水喝吧。”李静冲门口的地方招着手,“我这眼睛也不方便,你自个儿照顾自个儿吧,我先给小白眼儿收拾一下东西,你看看这**,桌子上这个乱呀。”
赵鹏程答应一声说:“您别管我,我自己来。”就直接走进对门的厨房,把提来的油和米放在柜门里,推门走进李静的房间。他每次来都要在徐雷的遗像前坐会儿。这次他跟从前一样,先拿起放在旁边的桌布,仔细地擦拭着徐雷的相片。他擦得很细致,边边沿沿的尘土都擦到了,直到他认为擦拭干净了,才又把骨灰盒和桌子逐一擦完。然后拉过把椅子面对着徐雷的遗像,缓缓地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点燃一支,先放在徐雷的相片前,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师傅,徒弟又来看你啦,给你点支烟,你尝尝现在的烟卷,比以前好抽多了……”说完他自己也点了一支深深地吸了起来,两股烟雾缓缓地在屋中升腾起来,慢慢地升到屋顶交融在一起。透过烟雾徐雷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他也动情地看着徐雷好久没有移开。
沉默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师傅啊,我又来打扰您了,您别介意我这个不成器的徒弟总来烦您,我心里有好多话没地方说呀……这么多年啦,和我一块儿的师兄弟们都立起个来啦,就连高建都当了副处长了,可我还是个小民警,你说我心里能不别扭吗?!到平海所以后,无论我怎么干所头儿都对我不感冒,教导员韩建强那个傻X总拿斜眼儿看我,你说我心里能痛快吗?!前段时间长路的枪走火让我看见了,正赶上他值班,我就给督察队打了匿名电话。其实我这么干不是冲着自己弟兄来的,我就是看不惯韩建强那个德性。可长路对我不错呀,这么多年在所里总敬着我还替我扛过事。我心里过意不去呀!赶上个机会我主动把这事跟他撂了。结果他跟我册了,这事要是传出去我肯定里外都不是人,师傅,我该怎么办呢?”
在他对着徐雷的遗像倾诉自己心里话的时候,李静慢慢地从隔壁摸索着走到自己的房间。这么多年她习惯了赵鹏程到家里来的程序,每次总是放下点水果,米面油粮之类的东西,然后就会把徐雷的遗像仔仔细细地擦拭一遍,再和老徐聊会儿天。她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所以从不去打扰他。这次她听见赵鹏程在屋中默默地说着什么觉得奇怪,轻轻走过来后听到了这一番真情告白。
“小赵,有什么事别闷在心里,和他说说也好。”李静慢慢地说着,“我有的时候一个人闷了,也会对着他说说话,把听见的看见的,还有孩子们告诉我的新鲜事儿告诉给他听。”
赵鹏程连忙站起身来搀扶着李静坐到椅子上:“嫂子,您也许都听见了吧?我是心里闷呀,这道坎儿横在这儿了!”
“这叫什么坎儿呀!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件事吗?”赵鹏程用力地点了点头,李静接着道:“老徐刚走的时候,我孤儿寡母的带着儿子闺女过日子,困难就别说啦,虽然有组织上的照顾,但总感觉孤零零的。于是就有人来给我说媒劝我再走一步,说实话我当时真的是动了这个心思啊,可我一看见儿子闺女的时候就收回了这个念头。为什么呢?因为我不能让他们忘了有个当铁路警察的爹。这行再苦再累总归是你一辈子的事由吧,因为你喜欢你才干的。小赵,所以我说你别管别人怎么升官发财,只要你心里还想干这行儿,就别管人家怎么看你,怎么说你。你是老徐的徒弟,咱们不坑人害人,猫子狗子的事儿咱更不能干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老了,尽添毛病,爱唠叨,你可别怪你嫂子说你呀。”
赵鹏程的眼有些模糊,他心里清楚,在李静的眼里自己还是个好人。他生怕李静察觉,忙偷偷用手揉了揉湿润的眼角:“没事儿,嫂子,您说得对。”
教导员韩建强这两天有点聋拉脑袋,自从那天开会让张东平没皮没脸地数落一顿以后,紧接着又给他来了个杯酒释兵权:所里召开支委会先是说了一通以后的工作重点,还没等他明白过味儿,张东平就说要按照上级组织部门要求,进行支委改选。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走形式,支部书记还得是自己,所以非常大度地投了张东平一票。可四个所领导加上治安组的老高一轮选举下来,张东平全票当选支部书记。根本没有他想像中的推脱谦让,张东平就坡下驴冠冕堂皇地夺了他的权,他成了支部副书记。这个打击让他半天没缓过神儿来。
这天晚上张东平和他换了个班,韩建强整个晚上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反复地琢磨着这件事。这是张东平的阴谋,他肯定事先串通好了几个支委不投我的票。看来我上次跟靳文澜说的那件事他知道了,这纯属是打击报复!冀锋、常子杰这俩混蛋,不仅不帮忙还跟着张东平跑,真是他妈的典型的墙头草,随风倒。反正是想了半天,一点儿也没有发现到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这样苦思冥想地直到夜里十二点躺在**才合眼。
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迷迷糊糊地好像床头的电话铃在响,他仰着脸伸出手抄起电话:“喂,谁呀?”电话里传来的是车站安全室干部的声音:“韩教导吗?我是车站安全室大刘!刚才六点十三分,货牌57453的司机在正线十公里的地方轧了一个……”
有铁路线的地方,就会有这样那样的路外伤亡事件,原因很多。有捡拾破烂的盲流穿越线路的,有上下班的人走近道儿的,有下地干活的农民翻护网的,还有遇到点别扭事想不开自杀的。反正是总有前仆后继拿自己跟火车拼体力的人。结果往往是眼前一黑,听见一声闷响,就吗也看不见了。
韩建强举着电话没有太着急,不紧不慢地问:“男的女的呀?怎么撞的?死了吗?”
“司机说是个女的,可能是自杀。火车鸣笛根本没躲,还在钢轨上趴着呢,人肯定是完啦!”韩建强说了声你等着,我们马上就到。然后撂下电话揉揉生涩的双眼,边气骂着边起来穿好衣服。铁路公安有规定,凡是发生路外伤亡事件的时候,派出所值班领导必须赶赴现场。毕竟人命关天。
韩建强叫起值班的赵鹏程,单文和司机小吴,背着勘察包,开着车接上安全室的大刘,奔着出事地点扎下去了。
小吴的驾驶技术是一流的,十几分钟就赶到了地方。他们先把车停在公路边上,几个人七扭八歪地爬上线路,单文发现了护网边上工务段干活儿留的门没锁,几个人才避免了翻越护网这个高难度的动作。进到线路上,韩建强简单地分分工,几个人分头趁摸开了。这回倒不怎么费劲。单文没走多远就喊,在这儿啦!大伙奔他聚拢过去。
一具几乎**的女尸横躺在铁轨中间,从脖子到下肢的关节处分成两段被火车轮子碾轧得稀烂。从女尸**着的部位看,这个女人岁数不大,身材也单薄,要不然像这样的卧轨姿势肯定被机车前面的排障器顶开了,在随着车轮飞驰的碾轧,现在恐怕早该成肉馅了。想到这里赵鹏程从勘察包里取出相机,边安装电池边选角度准备现场拍照。韩建强招呼着单文和小吴俩人,让他们四周围再找找,看能不能发现遗书或者是和这具女尸有联系的东西。说完后和安全室的大刘端详起这位死鬼来了。
赵鹏程出现场是很细心的,他并不急于对尸体进行拍照,先是在尸体附近仔细地勘察,他要把火车轧过尸体后散落在周边的一些零部件收集起来,再观察一下死者有没有随身携带的物品,像小首饰呀,手表呀,口红之类的东西。可这具女尸让他感觉挺怪的,先是她只穿了件贴身的三角**和背心,一个女人就算是下定决心要去阎王殿,也不至于脱得这么性感跑出来死吧。他没有听从韩建强的催促,边变换着角度对尸体进行拍照,边把勘察范围扩大到相邻的钢轨。就在退出去几步,他准备拍照女尸全景的时候,旁边钢轨上的血迹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忙放下相机凑近钢轨仔细端详着。
韩建强从心眼儿里就烦赵鹏程,一个小小的路外伤亡,既然已经确定了自杀就赶紧拍照,赶紧做好现场勘察记录,然后把人往安全室一交,让他们按无主尸体登报寻尸,七天不来人认领火化了不就结了吗?!至于这么装模作样的折腾吗?!可自己是领导,还不能给下属认真负责的劲头泼冷水,所以他一边抽着烟一边不耐烦地催促赵鹏程快点,因为一会儿就会有很多快速列车从正线上通过。
赵鹏程仿佛没听见他的话,查看完血迹后又走过来俯身围着女尸上下左右地看。这时,在周围查找了一圈的单文和小吴也两手空空地回来了。“有什么发现吗?”韩建强大声地问着他们俩。小吴摇摇头跑到赵鹏程身边看女尸去了,单文也摇摇头说没有,就是前面下行的护网边上还有个口子,露得挺大的,得让工务段来人补上。韩建强说行,那就你执笔,让老赵说一下勘察情况,抓紧做个报告。单文答应着从勘察包里取出纸笔,朝赵鹏程走了过去。
赵鹏程抬头看了一眼韩建强,心里在琢磨着要不要把自己看到的疑点告诉他,因为刚才他又在女尸的脚部发现了明显的拖痕。
“都别愣着啦!抓紧弄,弄完咱们回去!”韩建强在催着他们。赵鹏程心里说你这个傻X,就知道发号施令,狗屁不懂,这回我非挖个坑把你埋里面。想到这儿一赌气,动手就拿起剪子去铰女尸的背心。刚触到女尸身体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伏在地上女尸的头部,这个脑袋向一侧斜仰着,眼睛怔怔地盯着前方,似乎是不甘心,又似乎是在向接近她的人喊冤!他不由得激灵了一下。李静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你是老徐的徒弟,咱们不坑人害人,猫子狗子的事儿咱更不能干啊。
人命关天!我不能拿无辜的性命开玩笑。有了这个念头他把剪子从女尸身边移开,冲着韩建强说道:“教导,我看还是叫处刑警队出现场吧,我怀疑这不是路外伤亡事件,是杀人移尸!”
什么?周围的几个人都愣了。
赵鹏程在大家惊讶的目光注视下又重复一遍自己的话:“这不是简单的路外伤亡事件,很可能是杀人移尸。”
韩建强一把将烟头扔在地上,往前面凑了两步,先看看赵鹏程又看看躺在地上的女尸:“老赵,你有吗根据说是移尸?”
赵鹏程从钢轨边上站起来,指指女尸说:“首先,她穿的衣裳太少了,就算是横下一条心想死,也不至于这么暴露就出来卧轨吧,再说从尸体的皮肤和头发的光泽度上看,她岁数不大,能有吗排解不开的事儿?我觉得有点不合情理。”
“也许是感情上受点刺激,就是不想活了呢。”单文在旁边插了一句。韩建强很同意他的看法,不住地点头:“有这可能!有这可能!”
“那在现场我们为什么一点遗留物也没找到呢?”赵鹏程提出疑问后继续说,“第二,就是在和她相邻的下行铁道钢轨上,我还发现了一团血迹。现在还不能认定这血是否就是死者本人的,但血是新鲜的,周围也没有其它东西。如果是机车碾轧造成的喷溅,血液是不会拐弯喷溅到下行钢轨内侧的。第三,在翻检死者的时候,我发现她小腿和脚上都有明显的拖痕,其中左脚外侧的拖痕很深,这说明她很有可能是在昏晕的状态下,被人拖拽到铁道上的。”这话一落地,单文和小吴就跑到女尸腿部去看拖拉的痕迹了。“还有,就是我对她的卧轨姿势理解不了。人要是想死,怎么都能死。她没必要把自己横搭在钢轨上,从心理上说,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人是不容易做到的。”
韩建强的态度犹豫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一脸茫然地看着赵鹏程:“照你说的意思,她是让人挪到这儿来的,可到这以前她是死是活呢?”
赵鹏程无奈地摇摇头:“这就得专门的法医来鉴定了。我现在只能看到这一步,至于她到这以前是死是活,死前有没有性行为得专业人士说了算!”看着韩建强盯着女尸愣神的造型,他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教导,给指挥中心打电话叫刑警队来吧,现场先别动了,等他们来了再说。还有一个多小时才是快速列车的高峰点,时间来得及。我和单文小吴再把周围仔细转转,看看还能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韩建强连忙点头掏出手机不停地拨着电话。
单文把赵鹏程带到下行护网的豁口处,这个地方离案发现场大约二十多米远。赵鹏程让单文拿着相机,自己在护网跟前端详着,这个豁口很大,整片的护网几乎都被扒开了。看来是有人嫌原来的口子小,为了进出方便又把它给扩大了。他看完护网又凝神注视着下面的土路,果然,从护网外到铁道边上有一行拖拉的痕迹和凌乱的脚印,再往上面就是铁道边的石昨了,拖拉的痕迹在石碎上是不容易显现的。赵鹏程怀疑这儿就是把尸体运进来的地方。他叫过单文用相机把豁口周围拍了下来,然后和单文走下路基,坐在道边上等待着从此路过的人们。
对解决路外伤亡事件,进行现场勘察,所里许多人都很佩服赵鹏程,单文就是其中一个。路外伤亡每年都得有十几二十起,有的解决起来很容易,找不到死主的车站出钱火化了了事,找到家属的也只是把尸首给人家,说几句节哀顺变的痒痒话就算结案。有的就麻烦多多,家属要么是真不明白,要么就是装傻充J愣,哭着喊着朝铁路要说法。其实就是要钱。每到这个时候车站安全室养的一帮专司其事的业务虫子,就会翻出一本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铁路法引经据典,振振有词向家属解释,你这样的情况按照铁路法有关规定,我们出于人道主义会给你提供丧葬费多少钱,粮票多少斤:大多是两位数以里……神经脆弱点儿的听见还给粮票呢,当时就蹿了!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们铁路还他妈的有粮票呢?你拿出来!我他妈的当文物收藏着。业务虫子又说了。你别着急呀,考虑到现在的环境变了,各种物价都在翻番儿地涨,所以我们决定在以往的基础上结合现在的行情,多给你们点丧葬费用。接下来就是讨价还价,但肯定是谈不拢。这个时候业务虫子们一般都会摆出一副心痛的样子,又翻开铁路的有关规定,对着家属们说,几位大哥大姐你们是不知道啊,要是真按照规定死抠,你们还欠着我们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