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统勋一瘸一瘸地走出大宫门。梁诗正站在门前等着他。
梁诗正兴奋道:“刘大人,朝中好些位大臣们见到你重回朝堂了,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刘统勋道:“承蒙各位还看得起我刘统勋!对了养仲,你说户部出了裕善案后,院门里人心如何?”梁诗正苦笑:“当然是人心浮动喽。”刘统勋道:“这么说,收拾人心是头件要务?”
梁诗正道:“正是如此!新官上任三把火,大家都在看你怎么烧!”
刘统勋摇了摇头:“三把火能烧出什么东西来?能烧熟一只鸭子还是烤熟一只鹅?我看什么也烧熟不了。三把火之说,无非是来个上马威,来个虚张声势。这一套,别指望我会做。得明白,放火我刘统勋不会,可杀人那就难说了!”
梁诗正笑了:“刘大人在江湖上走了一遭,说话更带点匪气了!”刘统勋道:“江湖之匪可远不如朝中之盗,或许我的这丁点儿匪气,根本就压不住盗胆。”
两人大笑。刘统勋拍拍梁诗正:“好伙计,你没变,还是那味!”
下朝之后,刘统勋又分别去孙嘉淦、铁弓男和唐思训府上拜会。孙嘉淦正在府中养伤,但是在刘统勋拿出纪衡业写的名单纸片时,立即决定当日就回刑部,会同刘统勋的都察院,派一批干员到各省去查实这些人的犯案事实,要替朝廷挖出毒根。而拜会铁弓男时却遇到了老臣的眼泪。
铁弓南一看刘统勋来府上,气得胡子都颤起来,指着刘统勋道:“朝堂上这么一折腾,我……我铁弓南在皇上眼里,就不再是个忠臣了!我铁弓南在你刘大人眼里,就更不是个忠臣!”说罢连连摇头,眼角挂上了两颗浊泪。刘统勋道:“苦耘,为臣忠不忠,谁说了都不算,得靠天下百姓来说。我刘延清要是不把你当朝廷的忠臣,我会登门来拜见你么?”
二人促膝长谈了半天,刘统勋将朝堂之上的种种一一列给铁弓南,铁弓南虽心中委屈,也决意支持刘统勋清查朝中蛀虫。
刘统勋从铁弓南府上出来时,恰巧遇上载着唐思训回浙江的马车驶过。两人在城门外,停下马车,迎着夕阳,交谈许久,得知唐思训要回浙江,刘统勋目光沉重:“唐大人,回浙江后,多去省内的粮田看看,到底有没有全都种上粮食!”
“哦?莫非刘大人对浙江粮田有所耳闻?”唐思训道。
刘统勋道:“山东粮田普种烟草的事,你在大殿上都看到了。你想想,山东这么一个产粮大省,如今竟然成了一个缺粮大省,于国何堪?于民何堪?我是担心浙江的粮田也有类似情况出现,将大好的种粮之田移作了他用,毁了浙江这座偌大的天下粮仓。”
唐思训抱拳:“唐某知道分量!”
刘统勋道:“对了,我在诸城遇上了你女儿小放生。实在说来,诸城空仓案,她也立了一功。你回去带上句话,我刘统勋谢谢她。”唐思训惊奇道:“还有这等事?真没想到,我这个野丫头,竟然跑到山东去玩耍了!”
刘统勋道:“请唐大人上车吧,延清就不远送了,路上多保重!”唐思训道:“刘大人也保重!咱们一块儿替朝廷建功!”
两人抱拳作别。刘统勋站在路边,看着唐思训的马车远去,久久没有收回目光。这边刘统勋京城风起云涌,那边杜霄在千里之外的江西也同样天翻地覆。
满脸胡子的杜霄背着行李出现在江西青铜县杜家庄村头时,县衙把总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执着火铳,大声道:“杜家庄的刁民们都听着!青铜县令在庄子里陪你们玩了三天,他不想再玩了!今日是最后限期,尔等要是再提那笔银子的事,那就是说,在逼着我把总大开杀戒!”
被火铳包围的村民们攥紧拳头,怒目而视,默不作声。
把总又环视一眼:“很好,看来你们都想把脑袋给留着!本大人成全你们!谁要是再敢暗中作祟,蓄意起事,那就只能说声对不起,本大人取你首级,连眼睛都不会眨一眨!”
把总将手一掸,兵勇们猛地架起刀枪,排出一道长长的“刀枪走廊”。把总也一下拔出了剑,高高举着。把总厉声道:“想活命的都从这刀枪底下退场吧!不想走的,那就留在这儿,看本大人如何血溅祠堂!”
乡民们又**起来,默默地从刀枪底下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场子。几个年轻后生用目光相互暗示了一下,也默默地退出场去。很快,场子里已空无一人。杜霄冷冷地看了一会儿,拾起一根被人丢弃的萝卜,慢慢吃着,嚅动着胡子拉碴的下巴,反身离去。走到庄子里一座小院门前,放下行李,起身推开屋子的边窗,跳进屋去。阔别八年的家,如今已被翻箱倒柜,一片狼藉。供案上,父母的牌位也翻倒着,香炉倾翻在地。杜霄站在屋子里,默默地环视着。
好一会儿,杜霄走近供案,将牌位扶正,往香炉里重新插上两炷香,将香点着,对着牌位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爬起身,推开了内屋的小门。陈年落尘纷纷,陈年回忆纷纷。当年二十岁的杜霄身着一袭青衫,神情桀骜,将刚刚绘成的《六雀图》挂到墙上,如今这轴落款是“六雀堂主”的画蒙满蛛网和积尘。
记忆里狂放的大笑声、杂乱的说话声、哗哗的铁镣声、捕人的吆喝声、囚车的隆隆声在画下响着,重重地敲击着杜霄的心。
杜霄深深吸了口气,走到一张硬桌前,往桌洞深处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了一个记事簿,拍去灰土,借着窗外的阳光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痛楚。
好一会儿,他回身将一口柜子打开。柜里,一套白色的麻布孝衣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他取出孝衣,抖开。又把挂在墙上的一条桐油雨披扯下,用牙咬着,扯下一大块,又找出针线,将针上的铁锈在靴底下磨去,摊平记事簿,用桐油布包裹住,严严实实缝住,然后贴孝衣的后背下方再缝了上去。
他做完这事,将孝衣贴肉穿上,重又穿回上衣。他感到极累,仰身重重倒在床榻上。
八年的尘灰在他身下澎起。
次日清晨,杜霄在庄里的小食摊前打听哥哥杜云的下落,没想到哥哥却成了庄里人讳莫如深的话题。最后一个小伙计追上杜霄,悄悄告诉了杜霄事情的经过。
原来,朝廷在杜家庄修筑官马大路,征用粮田一百八十七亩,按律须全数复垦还田,并拨下银两,由当地乡民做复垦之需。而杜家庄乡民未曾取到半文拨银,与青铜县衙交涉无果。更可恶的是,青铜知县与把总率数十兵勇,以“开杀戒”恫吓乡人。杜云等八人写了状纸,要去巡抚衙门告状,不想被把总发现,就发生了杜霄刚进庄子时见到的那一幕。被青铜县令和把总追杀的杜云现在正藏身庄头废弃的粮仓里,杜霄马不停蹄地赶到粮仓,告状的八人正在商议如何将状纸送到巡抚衙门,杜云一见身着孝衣的杜霄,两兄弟抱头痛哭,杜云也给杜霄讲了告状被追杀的始末。众人聚头小声说着话,对外头的动静却丝毫没有察觉。
青铜县令与把总也得知了他们的藏身之所,正领着一二十个抱着柴草的士兵,猫着腰向粮仓摸来,在黑暗中指挥着士兵们将柴火堆放在墙边,单等着把总下令放火,要烧他们个尸骨不留。
杜云将状纸塞进一节竹筒,扭紧木塞,双手捧到杜霄面前。众后生在杜霄面前跪下。杜霄道:“这是……”
杜云道:“粮田被征用走了,可又无法复垦,往后的日子就只有死路一条!哥哥我领着大伙向官府讨银子,其实就是在讨命!这事儿,不光是为了一个杜家庄,更为了因修官道而失田的万户百姓!弟弟此时回来,定是天意!就由兄弟你去送这张状子!大哥代杜家庄乡亲跪谢于你!”杜霄庄重地接过竹筒,双手托起,沉声道:“杜霄不负众望!”
突然,门窗外一片通红,浓烟夹着火焰扑卷进来。
一个后生大声道:“坏了!被官兵发现了,他们在放火!”七八个人跳起,向后窗退去。
火势借着大风,顷刻将屋子烧着。
杜云大声道:“大家都别乱!只要杜霄活着就有指望!弟,快走!”
众人不容杜霄分说,猛地打开高高的后窗,一起托起杜霄,将他狠狠地推了出去!
被推出高窗的杜霄重重地朝着屋后的运河落去,轰隆一声沉下了水。杜霄在黑暗中下沉着,头顶水面上,晃动着一片通红的火光。拱在水面上的杜霄震惊地看见,粮仓已经大火冲天,官兵们举着一杆杆长柄火铳,对着后窗方向猛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