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门猛地推开,洪把总带了一群士兵冲了进来,刀枪紧逼着谷山。洪把总道:“没想到,这个蟊贼竟然是你谷山!弟兄们,把他拿下!”士兵一拥而上,谷山拎着一条长凳跳上桌,横扫过去,几个士兵闪过,挺着刀矛左劈右刺。小屋里,顿时打成一团。
谷山不敌众士兵,被擒住。士兵用铁链子锁住谷山的手脚,拖着出了小屋,咣咣啷啷地押走。谷山背着的包袱被扒下,扔在牢中天井墙角。几个狱卒摁住谷山,牢头娄大鼠从水桶里提起长鞭,冷笑着走了过来。
谷山从怀里摸出小盒,将小放生寄养在他这儿的雏鸟从盒里捧出,双手往空中一托:“去吧。”雏鸟从谷山掌中飞起,飞上屋顶,吱吱地叫着。他收回目光:“动手吧!”狱卒拥上,将谷山的棉袄和内衣撕下,对着他的膝窝重踢一脚,谷山跪倒。
突然,娄大鼠和狱卒们全都大吃一惊,怔怔地站着不动了。谷山的胸前背后上,布满了陈年的累累伤痕!这些伤痕重重叠叠地交错着、拱隆着,像一块风化了的岩石,完全看不出是人的皮肉!谷山用两只拳头支着地,从地上站起,缓缓回过脸来。他的两只通红的眼睛布满着谁也没有见过的狠鸷、倔强、愤怒与逼人的杀气!暴声道:“打吧!快打吧!”
娄大鼠抡起鞭子,对着谷山重重抽下,狱卒操棍也重重抽来。鞭子和棍子的呼啸声中,**上身的谷山被抽得满地打滚。谷山后背上的累累伤疤被打裂,渗出一道道鲜血。谷山喃声:“痛快……痛快……痛快……”靴子、棍子抽打得更狠。谷山昏死过去。狱卒拎来井水,对着谷山冲下。谷山醒来,又被鞭子棍子抽打得死了过去。
牢门打开,谷山被狠狠拖了进来,扔在草堆里。哗啦一声响,铁门又锁上,狱卒离去。石墙边,一个满脸伤痕的男人抬起了头,这人是万春渠。万春渠爬到谷山身边,将他的身子扳了过来,抬手抹去脸上的血,突然惊呆,失声:“谷山?你到底跟谁结下了这么大的仇,娄大鼠这么狠着手打你?”谷山的眼睛只留着一道细缝:“春渠,说说你自己吧,你是怎么进来的?”万春渠道:“你知道,万箩墩是我家的祖产,不久前,宋府管家李堂带了家丁赶来,说是用宋府在城里的五间店面来换万箩墩的几十亩粮田,我被逼无奈,一时昏了头,竟然在换田契书上画了押。过了不久,李堂又来了,说是那五间店面压根就没用来换田,派家丁硬是夺了回去!”
谷山道:“不是有……有契书为凭么?”
万春渠道:“我也这么说,可把契书一拿出来,我傻眼了!纸上一个字都找不见,全都是白纸,上头没一丁点字迹!我去宋府讨说法,被挡着不让进门,就和他们打了一架,然后就被扔进大牢了。我万春渠活得太冤,被人骗了,还不知道怎么骗的,你说我还活着干吗呢?”
他的脑袋对着石墙一下一下地撞起来。
谷山支起身,一把抓住万春渠的胳膊:“想想我谷山,还有杜霄县令,我们俩受的冤,比你还大,我俩撞死了么?没有。春渠,我们都得好好活下去!”
谷山的囚痛在牢里又犯了几次,痛得冷汗如雨,脊梁靠在牢房石墙上,一下一下地重重撞击。每次痛到大喊时,为他缓解囚痛的都是娄大鼠和他的鞭子,娄大鼠下鞭如雨,谷山直到皮开肉绽,内里的灼痛才能稍稍减轻。
谷山做梦也没想到,后来在钱塘大牢里居然见到了昔日国子监的同窗——户部主事石有林。
当天谷山披着铁镣,提着一桶水,正冲洗着牢房天井污秽不堪的地面。两个狱卒坐在一旁的小桌上边猜拳行令边喝着烧刀子。到了给犯人喂食的时辰,娄大鼠喊道:“姓谷的!到喂狗食的时辰了,端桶去!”谷山拎起食桶,拿着勺子,往牢房走去。
谷山往递出牢栅的一只只瓦盆子里舀上一勺馊食。取了食的犯人们个个狼吞虎咽。谷山皱眉,一间间分食。一间牢房里,没有瓦盆子递出来,谷山望进去。坐在草堆里的是那两个被抓进来的宋主事和石主事!谷山道:“二位,把瓦盆递出来!”
两个司官闭着眼不理。谷山劝道:“二位凑合着吃吧,别跟自己过不去。”两主事睁开眼,看着谷山。长着长胡子的石主事突然觉得谷山面熟,仔细地回想着。谷山等着瓦盆递出来。石主事道:“你是谷山?”
谷山笑了笑:“我早认出你来了,你不是石有林么?”石主事惊喜:“谷山!能在这儿遇上你,真是天意!没想到,你还认得出我来!”谷山道:“当年在国子监一块念书的时候,我们俩在一个屋里住了半年,能不认得么?对了,你们怎么在这儿?”
石主事道:“谷山你别多问了,有办法把咱们两人弄出去么?”谷山道:“他是谁?”石主事道:“户部宋主事!”
谷山道:“把瓦盆给我。”两人急忙把瓦盆递出。谷山给瓦盆里舀上食,低声道:“石有林,你说实话,你们俩到底出了什么事?”
石主事一把抓住谷山的手,目光急切:“谷山,你听我说,梁诗正大人在钱塘遭到陷害,咱们得出去救他!”谷山震惊:“莫非你们是为了梁诗正的九十万两水利银来的?”
宋主事道:“正是!梁大人发现户部银库的出银记录消失了,就派我们俩前来查看银两的下落,没想到,刚到钱塘,还没查验银两,汪子复就诬蔑我俩是劫匪,意欲打劫银库,把我俩送进了牢里!”
谷山道:“我也去过梁诗正的老宅,也是在那儿被抓的!”宋主事道:“这么说,咱们都掉进了他们的陷阱!”谷山道:“要救梁大人,得有证据!”
石主事道:“他们伪造了梁大人的一封亲笔信,单凭字迹看,此信确是梁大人所写,可是,梁大人在写亲笔书信之时,加盖的印章必是落在签名的那个‘正’字上,若稍有偏差,都得重写。而这封信的印章落下之处,却是落偏了。谷山,你得想办法把我们俩弄出去!要不然,梁大人他……”话还没说完,谷山就被突然蹿出的娄大鼠当头狠狠一棍抽晕了过去。当天娄大鼠就让四个狱卒拖着被打昏过去的谷山,从门里拖出来,扶着将他摁在天井的一块大门板上,把他的两只手掌死死地抬起。
娄大鼠嘴里咬着两枚长长的铁钉,手里拿着锤子,取下一枚钉,对着谷山的左手掌狠狠地钉了进去。手掌上鲜血迸出!又一枚钉子钉进了谷山的右手掌,鲜血滋了娄大鼠一脸。娄大鼠骂着,对着谷山的脑袋重重打出一拳。刚痛醒的谷山又昏了过去!
梁诗正派去的两位户部主事,迟迟没有书信传回,梁诗正心中隐隐不安,铺下纸砚,伏案疾书:“唐中丞大鉴:今年三月户部发往钱塘水利银九十万两,按规出库,运往彼地。而养仲近日查库之时,意外发现银册之中竟无此银出库记录。不知该银是否安然运抵钱塘银库,甚为牵挂。为万全计,养仲派宋、石二位主事前往钱塘查问。今养仲将此事密告中丞,若二主事遇有不便,望中丞相助。梁诗正拜上。”写完他从抽屉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腰形印章,蘸了印泥,按自己盖印的习惯在“正”字上端端正正地盖了上去。在信封上写上“浙江巡抚唐思训大人亲启”。又想了想,往信封的左角又添了“急”字。
但是梁诗正派出的这两名主事,没有等到唐思训看到密信,就被铁箭飞和宋府大管家李堂设计,死在了钱塘大牢中。
寸土堂中,李堂来给铁箭飞送了一封密信,是一封伪造的梁诗正亲笔信,是铁箭飞的岳父宋五楼找人按梁诗正亲笔手札仿造的,李堂专程去苏州找了一位仿造宋元名画的丹青高手,亲自操刀。从此人手底下出来的活,别说是一封信,就是仿绘的《清明上河图》也没人能看出一点破绽来。有了这件东西,梁诗正就是长了十张嘴也有口难辩!
那两名户部主事的事情,铁箭飞则给了李堂一个建议:梁诗正既然将这两人派往钱塘,他在审讯之时不会不说,都察院也定会派人去钱塘寻找这两个人的下落。只有让他们死,戏才演得下去。不过,死有多种死法,一定要死得合情合理,让人抓不到把柄。等到都察院派司官追查起来,就让汪子复告诉他们,这两个劫匪不知为何自杀在牢里。都察院司官定会如此推想:这二人是梁诗正派来的心腹,因知道梁案瞒不过去,知道必死无疑,不得不自寻短见。这事,只有这么做,才能天衣无缝。
铁箭飞又让李堂回到钱塘之后,准备好腊梅水,这件事情,马虎不得,他会派人去钱塘亲办。
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东风已备,现在是时候去把梁诗正这个案子的火芯子点了。铁箭飞沉吟片刻,叫了等在门外的浙江按察佥事马旗门进来。
一个四十来岁、瘦个子、高颧骨的官员躬着身子走进了寸土堂的密室,一对眼窝深陷如洞,长着一张人见人畏的脸,他便是浙江按察佥事马旗门。马旗门道:“铁公子,我来京城已经数日了,多谢铁公子把我马旗门引见给讷中堂!今天我是来登门道谢的!”
铁箭飞道:“马大人,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城,我想有件事想托你办。”马旗门道:“马某若是没猜错,铁公子的这事,不光烫口,还烫手。”
铁箭飞道:“这世上,不烫手的事,算不了大事。我想请你去见我父亲一趟,将一件绝密之事告知于他。不瞒你说,我父亲姓铁,对自己的儿子不光有铁脸,还有铁门,更有铁规。所以我不便开口的事,就烦请马大人了。”
马旗门领命之后,来到铁府。临窗旁,摆着一张低矮的小板桌,桌上摆着一大碗老粗叶茶,穿着一身便袍的铁弓南在后院磨坊独自喝着茶。马旗门坐在一旁椅子上。
“下官早就听人说,铁大人府上不设客厅,见客有两处,一处是书房,一处是磨坊,今日可是亲眼见着了!”马旗门道。
铁弓南道:“人只有在磨坊,才知道如何为官。要把官做好,就得像驴子拉磨似的,兢兢业业,老老实实,埋头苦干。所以,这间磨坊,既是本大人的见客之处,也是自个儿闭门思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