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朵硕大。空旷的街面,一条孤独的老人身影紧裹在一件棉披风里,拄着一根拐杖,站立着风雪中,整个人像是在等待着一种悲壮的吞噬。他是刘统勋。
刑部大狱门外大街,尖峭的寒风刮得雪片在半空团团打转。
浑身是雪的刘统勋站在路心,口里哈着重重的白气。囚车在刘统勋面前停住,押车的刑部司官认出了刘统勋,行礼:“刘大人何故在此?”
刘统勋道:“囚车里押着的是梁诗正么?”刑部司官道:“没错,正送往刑部大狱!刘大人在刑部大狱门前拦车,有皇上的手谕么?”刘统勋道:“梁诗正与我同院为官,他下了狱,我不能置之不问,故此前来见他一面,问他一句话。”
刑部司官道:“那好吧,刘大人问完了话,立即走人。”捕兵将盖在车上的桐油大布掀起,笼里蹲着一个人,刘统勋探望笼内,吃了一惊。梁诗正苍白如雪的脸像是死了一般,只有两只眼窝还有些生气,闪着柔绵的光亮,圆圆的额头如同一块岩石,脖子上已多了一副厚厚的木枷,一根粗实的大辫落在枷板上,像是一堆黑土。
镣声一响,梁诗正抓住笼栅:“刘大人?”刘统勋的声音发颤:“梁诗正,你还知道我是刘大人?你听着,我前来拦车,只是要听你说一句话,你能如实回答么?”梁诗正道:“能!”
刘统勋道:“我问你,你真是贪官么?”梁诗正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您竟然也犯了糊涂,连自己最信赖的人是清官还是贪官都分不清!我梁诗正不光是个清官,而且一清见底!”刘统勋道:“既然如此,你能洗刷自己么?”
梁诗正看向笼外的一片片飞雪:“刘大人,上苍降下这漫天大雪,是因为老天爷不忍看到人世间的污浊,要还它一个清白!”
刘统勋的嘴唇哆嗦了一会儿:“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押车司官大声道:“押走!”刘统勋道:“等一等!”囚车停下。刘统勋走近囚车,抓住梁诗正的手:“张廷玉让我跟你说一句话:罐子破了,也别破罐子破摔!”
梁诗正眼里闪起泪花:“记住了!我会好好活下去,为自己洗刷冤屈!刘大人,您也多多保重!”
桐油大布哗的一声盖下,车轮转动,雪浆溅起。刘统勋站在深夜的大雪中,眼里含着泪水。
刘统勋望着隆隆驶向刑部大狱的囚车,心里有了一种自己被轮子轧过身躯的痛感。他无法相信梁诗正会是贪官,也无法不相信梁诗正不是贪官。让他万般揪心的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这种痛感还会延迟多久、还会有多少“贪官”会突然冒出来……
脸色沉重的刘统勋跟着张六德疾步进了养心殿东暖阁,施礼。乾隆坐在炕前和孝贤皇后说着话,孝贤见刘统勋进来,退到屏后。
刘统勋道:“启禀皇上!微臣刚从都察院赶来。”乾隆打断刘统勋的话:“先不说都察院的事!听说,昨晚上你冒着大雪拦下了梁诗正的囚车,有这事么?”
刘统勋道:“有!微臣要对案情细究之后才能回皇上的话!”
乾隆道:“那好吧!你听着,从今日起你暂时不要去户部了,待在都察院,朕给你十日时间,将梁案审理出来,让三法司尽快议处。”
刘统勋道:“皇上,此案的发生地在浙江钱塘,若要查清查明查实,恐怕不能操之过急。”
乾隆道:“朕如今最揪心的,就是粮田之事。张廷玉说得好,侵贪水利银就是在害粮田!对于如此祸害大清国粮田、顶风作案的罪臣,朕要斩立决!不要多说了,照办吧!”
刘统勋的目光痛苦而焦虑:“臣……遵旨!”
屏风后面,孝贤皇后听着,脸色不安地轻叹了口气。
刘统勋来到都察院,与孙嘉淦商议之后,派两个都察院司官前去钱塘,沿途驿站都按八百里加急派给马匹,三天就能到钱塘,潜入到梁诗正的老宅去,亲眼看一看那笔银子是否真的在那儿藏着。
虽然刘统勋人没在户部,他的一举一动却都落在户部侯祖本的眼睛里。都察院的两个司官人还没离开京城,侯祖本就已经到了寸土堂,跟铁箭飞汇报了情况。铁箭飞掏出一张银票,给了侯祖本,让他转交给冯三鞭,让冯三鞭在对梁诗正动刑的时候,下手要狠。动刑之后,要让梁诗正有口难开、有手难写,不能让他有喊冤的机会。
侯祖本收了银票,匆匆告辞。
寸土堂里还毕恭毕敬地站着一个人——房杠。铁箭飞抬起眼,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房杠:“看来,你还是恋栈的。我留下你了,从今日起,你就是寸土堂的大管家。”
房杠感激道:“房杠不才,能为铁公子鞍前马后伺候着,就是天大的福分。”铁箭飞一笑:“你不才么?不不,你太有才了!把你的衣襟解开。”房杠一愣。
铁箭飞脸色一沉:“莫非要让我动手?”房杠迟疑了一下,将衣襟上的大襻扣一个个解开,露出内衣。铁箭飞道:“把内衣脱了。”
房杠迟疑,咬咬牙,将内衣脱去,竟然露出了插在腰里的一把折扇、两杆火铳、四支飞镖和一支缠腰软剑!铁箭飞站起,绕着房杠看着他腰间的“家伙”,嘿嘿地笑起来。房杠浑身一棱棱结实的肌肉鼓起。
铁箭飞重又坐回椅子,架起二郎腿,笑道:“房杠,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来历么?在来铁府当我父亲的管家之前,你做过镖局的镖师,还当过两位王爷的贴身保镖,还在健锐营做过一年的教习,端的一身好武功,而且杀起人来从不眨眼。那年轰动京城的铸银局焚尸案和盐局九尸案,都是你的大作。”
房杠脸色变得像死人一般惨白,双目中突然露出从未让人见过的狠鸷凶光,一股杀气咄咄逼人,沉声道:“铁公子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铁箭飞道:“你有你的眼力,我有我的眼线,不必多问。”房杠道:“公子既然知道了我房杠的来历,那就让您见笑了!”
铁箭飞道:“见了这一把折扇、两杆火铳、四支飞镖,外加一支缠腰柳剑,世上还有人笑得起来么?——把衣服穿上吧。我之所以让你来当寸土堂的大管家,是因为我信得过你。你来铁府这几年,你的一举一动全在我的眼里。”
“房杠能得公子如此厚爱,定当以身效命!”房杠抱拳。
铁箭飞道:“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你听好,立即动身去浙江钱塘,帮我办一件事。去县衙大牢见两个户部主事,将他们杀了,而且要让人看出是畏罪自杀。”
房杠道:“明白!”铁箭飞取出两张造像:“这是他们俩的造像,你带上。”房杠看了一眼造像,抬起脸:“不用。”
铁箭飞道:“很好!记住一条,到钱塘后,去宋府见一下我的岳父,把事情告诉他,若是他有何事吩咐你办,照办就行!”房杠道:“我立马就动身去钱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