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放生翻身下马,跑到马车边,拔出刀子,将捆着大扇子的绳索一截截挑断,黄留头的嘴里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血。
黄留头摇了摇头:“来不及了,我得去……去见周老前辈喝酒去了。大扇子,要是哪天能去京城,告诉……告诉京官们……都下来看看吧……看看吧……大清国的粮田快……快没了,得……得保住它啊!”说着头一歪,死去了。
大扇子和小放生狂声:“黄留头!”大扇子的身子突然一软,昏倒在地。她的一条胳膊被血染得通红!
如此在外面飘**惯了的小放生,为了给大扇子治伤,才回到了杭州唐府。
就在小放生路过唐思训书房的时候,突然听见了谷山的名字,一惊,便躲在窗下静静地听里面的人说话。
来人是钱塘县令汪子复,住在来福客栈,特来杭州向唐大人报告案情的。可唐大人不在府上,他便将梁诗正藏银案的种种情形说与了楼师爷,又说京城来了两个劫匪,想要劫走银子,那个谷山也卷进了劫银案里。
小放生听到这里吃了一惊。她转身往廊外跑去,进了唐府后院一间楼屋内,猛地推开门,大声道:“我打听到谷山的消息了!”大扇子正洗着手臂上的伤口,急忙站起来道:“他在哪?”小放生道:“我说出来,你别害怕!他被汪子复抓进了县大牢,还跟两个劫银贼扯上了!”
大扇子震惊道:“他下牢了?”突然,窗外响起隐隐的雷声。大扇子脸色沉静,解着胳膊上的绑带。
小放生道:“你要干吗?”大扇子道:“你刚才说,那两个劫匪上梁诗正老宅去劫九十万两水利银,而现在又死在牢里,这事真要是像你说的那么简单,想必谷山不会跟他们扯在一起。”小放生道:“看你的架势,想去牢里救谷山?”
大扇子道:“我救不了他,可救不了也得救!”小放生道:“你有什么办法?”大扇子道:“梁诗正是户部侍郎,如果真出了这么大一件事,朝廷肯定不会不知道。再说,此事又发生在浙江,朝廷定然会有加急公文发给你父亲。若是能见到公文,事情的来龙去脉或许就能弄清楚了。”
小放生道:“对,只有弄清楚了,才能救谷山!大扇子,我这就领你去父亲的书房,说不定你说的那封加急公文就在案头搁着!”大扇子道:“好,那就快走!”
大扇子和小放生几乎是带着雷声一同进了唐思训书房。闪电将书房照得惨白。小放生将书案上的油灯点亮,两人在案头的公文堆里翻找起来。
小放生抓起一沓没拆开的信件,一封封翻检着。突然,她发现了什么,将一封信抽出:“你快看这封!”大扇子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户部梁缄”,上头还加了个“急”字。“这或许是梁诗正写给你父亲的信。”小放生一把将信夺过,“别猜了,看看就知道了!”她一下子就将信封撕开,抽出了信件,凑近灯光读了起来。
信内,梁诗正写着:“唐中丞大鉴:今年三月户部发往钱塘水利银九十万两,按规出库,运往彼地。而养仲近日查库之时,意外发现银册之中竟无此银出库记录。不知该银是否安然运抵钱塘银库,甚为牵挂。为万全计,养仲派宋、石二位主事前往钱塘查问。”
小放生抬起吃惊的脸,看着大扇子。大扇子道:“看来你我猜对了,事情果然没有这么简单。按《大清律例》,帑银拨下,必须存放在衙门藩库,怎么能进入私宅呢?由此看来,这就有了两种可能:要不是梁诗正自己侵贪了这笔银子,那就是有人故意要陷害于他。”
小放生道:“那你说,哪种可能比较大呢?”大扇子道:“就算梁诗正侵贪了这笔银子,发现事情暴露,派两名户部主事来处理此事,可他又为何又会写信给你父亲呢?这里面肯定有蹊跷。”小放生道:“你是说,梁诗正是冤枉的?”
大扇子道:“我看是冤枉的。”小放生道:“咱们谁说都不算,救出谷山才是头等大事!”大扇子道:“你刚才见到的钱塘县令汪子复,他现在在哪?”小放生道:“我听他对楼师爷说,他住在来福客栈。”大扇子道:“走,我们这就去来福客栈!”
小放生道:“去那儿干吗?”大扇子道:“现在唯能解开这桩谜案的,是两样东西:一是梁诗正的这封信;二是汪子复的口证!”小放生道:“你是说,我们是要去把汪子复给带这儿来,等我父亲一到,什么事都搞明白了?”
大扇子摇了摇头:“不!梁诗正派来的那两位司官如今已死,谷山也被牵涉其中,汪子复又连夜赶来见你父亲说明此事,这里头绝非你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再说,我还有一种预感,梁诗正如今已不在户部,而是下了大狱!”
小放生道:“那怎么办?”大扇子果断道:“带上这封信,再带上汪子复,一同上京城!”小放生开心地笑起来:“好啊,又有得玩了!不过,大扇子,带上信容易,要带上汪子复,那就不容易了。”
大扇子拍了拍小放生腰里的火铳:“这是干吗的?”小放生眉头大展:“我明白了,你是要我去做一回绑匪!”
窗外,大雨在雷声中落了下来。汪子复正靠在来福客栈一间客房烟榻上吸着大烟,两个烟花女子在给他点着烟灯。突然门推开,浑身淋着水的大扇子和小放生走了进来。汪子复猛地从烟榻上坐起:“你们是谁?”
小放生手里转着火铳道:“谁不谁的,你少问!我先问你,十二生肖里头,有属鸟的么?”汪子复道:“什么意思?”小放生道:“照本姑娘说的答来就是。”汪子复摇摇头:“未曾听说过,十二生肖里没有属鸟的!”小放生道:“错!我看你就是属鸟的。”汪子复道:“我汪子复不属鸟,属……”小放生道:“打住!本姑娘说你属鸟,这是在抬举你。满朝文武的官袍补子上,上至一品,下至九品,绣着的不都是一只只鸟么?”
汪子复的眼睛紧盯着火铳:“对,没错!”
小放生道:“这么说,你认自己是鸟了?那好,我小放生干的营生,就是捕鸟。今日来这儿,就是来捕你的!”小放生将腰里的捕鸟网抖开,一下罩在汪子复的身上。
汪子复在鸟网里挣扎:“唐大小姐,我早认出你来了!你可别胡来啊!”小放生收紧鸟网,将火铳重重地抵在汪子复的腰上,笑着:“咱们这就去京城遛遛鸟,走吧!”
这场雷雨将钱塘大牢的所有声响都淹没了,也将谷山浇醒了。被钉在门板上的双手一动,便有大股大股的血涌出来。求生的欲望使他迸尽全身力量,用牙齿用力地把钉子拔出来,二寸长的钉子被一点一点地拔出,留下两个冒着血的窟窿。摆脱了束缚的谷山将扔在地上的上衣拾起,快速穿上,奔到小门边,悄悄摘下门板,斜着靠在石墙上,退后数步,猛地冲上门板,借着惯性纵身一跳,身子跃出墙外!
谷山出去之后找了只船准备走水路去京城的时候,被前来追杀他的洪把总逮了个正着。
谷山逃出去之后,撑着篙行驶在运河里。后船舱的底板推起,洪把总执着火铳爬了出来,不急不慢地走向谷山,举起火铳,对准谷山。谷山道:“我还是没躲过你。”洪把总道:“其实要杀你,我在钱塘大牢就能杀了你!”谷山道:“那你为何不出手?”
洪把总道:“我要找的,不光是你谷山,还有你老婆大扇子。我想看看,她是不是和你有点儿夫妻相。”谷山吃惊道:“这么说,你连我老婆是谁都知道了。”洪把总道:“宁古塔的冯三鞭回京了,你不知道吧?他一回京,宋家的铁公子能不知道你谷山和大扇子的来历么?”谷山道:“这么说,你是不放过我了?”
洪把总道:“如今不是放不放的事了,而是杀不杀的事了!既然你已死到临头,那我就直言相告吧,大扇子和小放生在杭州府打劫了汪子复,不知下落。不过,用不了多久,我将抓住她。到那时,只要五爷一句话,她就能下地狱找你去了!行了,受死吧!”
谷山急道:“慢!洪把总,你得让我死个明白!告诉我,我谷山和杜霄从宁古塔一回来,你就三番两次地追杀,这到底是为何?”
洪把总哈哈笑出两声,脸一沉:“这还不明白么?谁让你们俩活着回来了还不安分,还想着查清当年海塘决堤的事,还多管闲事,闹到了梁诗正的老宅!你说,这不是找死么?”
谷山道:“你这么一说,我弄明白了两件事!一件是,当年我和杜霄下狱,就是你们挖下了陷阱!第二件是,梁诗正的事跟你们脱不了干系,他也掉进了你们设下的陷阱!告诉我,有杜霄的消息么?”
洪把总道:“他可比你运气好多了,如今投在了浙江巡抚唐思训的门下,穿上了八品袍服,当上了省署训导!”谷山道:“你在骗我!”洪把总道:“你在我眼里已是个死人,见过大活人骗死人的么?”谷山仍然不信:“我哥要是回到浙江,头件事就是来找我!你再怎么说,我都不会信!”洪把总大笑:“既然你不信,那就等下辈子投了胎,再去问他吧!”
水面上,渐渐浮起了一团鲜血。
谷山挨了一火铳,居然命大地被河边芦滩打鱼的渔夫救了上来,渔夫还帮他去钱塘镇找到了王不易。谢过渔夫之后,谷山和王不易二人收拾行囊,去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