讷亲道:“不,梦见了张廷玉那老东西。你说说,我谁不好梦着,怎么偏偏梦着这老家伙呢?”
潘八指道:“张廷玉跟中堂您一同在军机处行走,你们俩是井水犯着河水,串味了。”讷亲笑起来:“这话说得好。我琢磨,咱们该射的,不是五箭,是六箭。这第六个该中箭的,是张廷玉。”
潘八指道:“对,老家伙从来没跟中堂您同心过,遇着了事,总是偏袒着刘统勋。”讷亲打着哈欠笑着道:“那就射他下马吧!”
军机处窗外,一树知了“嘶嘶”地叫唤,吵得人心烦。一班军机处章京大汗如浆地在案前忙着公务。讷亲穿着绸大褂,摇着大折扇,大叉着两腿坐在椅上,悠悠地喝着冰水。
讷亲道:“见过我犯急么?我这人胖成了这样,您要是还瞅着我不心宽,那就是您的不对了。说吧,什么事?”张廷玉道:“听说你给皇上递了折子,要罢免刘统勋?讷中堂!罢免刘大人,可不是件小事,他是皇上好不容易从山东请回来的,怎么能……说罢就罢了呢?”
讷亲道:“奇了怪了!皇上将刘统勋从山东请回来,这没错,可皇上请他回来,是要他干点大臣的正事,可没让他玩儿上老祖宗、玩儿上皇庄吧?您是三朝元老,比我讷亲懂事多了,您拍着胸脯想想,连皇上的祖宗都敢拿捏拿捏的人,配当户部尚书吗?配当都察院左都御史么?我身为军机大臣,要是不参他,对得起这身袍子么?对得起咱们的皇上么?啊?您别这么瞅我,想想对得起么?”
张廷玉皱着脸,连连摇头:“皇上把我给叫去过了,问我这事儿怎么看。实不相瞒,我是这么对皇上说的:刘统勋纵然有天大的过错,念在他屡屡建功的分上,也不至于到了夺官褫爵的地步!”
讷亲道:“那皇上怎么说?”
张廷玉道:“皇上说……唉,皇上什么也没说!”
讷亲哈哈大笑。
张廷玉抹着汗:“讷中堂,于私来说,刘大人平日对您可是尊敬有加,从没冒犯过您;于公来说,刘统勋查皇庄之弊,其用意不是要违逆祖制,而是为着从根儿上将皇庄之弊给解决了,让皇上能卸下老祖宗给压着的重担,重新收拾天下民心,一身松快地领着天下臣民保田保粮。”
讷亲的笑声打断了张廷玉的话:“哈哈哈哈……”
张廷玉道:“讷中堂,我……我说的这些话,好笑么?”
讷亲道:“我不是在笑您,是在笑刘统勋。您这么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大清国的军机大臣,怎么就让一个愣不拉叽、狠不拉叽,又脏不拉叽的大瘸子给糊弄晕了呢?”
张廷玉跺脚:“我没晕!”
讷亲拍拍张廷玉的背:“晕不晕咱先别说,看看,这肩骨,这背梁!我说张相爷,您的背都快成骆驼了,还这么替刘统勋跑腿儿,我讷亲心里不安哪,皇上心里也不安哪!听我句话成么,早早给自个儿安个座子坐下,夏喝绿豆水,冬饮红枣汤,换个长命百岁,行不?”
张廷玉道:“您这是要撵我走?”
讷亲道:“我可没在军机处的大门前下绊。不过,您得给我句话,若是皇上这么问我:张中堂这是怎么了,咋晕成这德行了?我也好照着您的意思回。”
讷亲道:“您生着这么大的气,还能笑出来,几十年您没白白养气!”张廷玉道:“你去告诉皇上,我张廷玉得告假了!讷亲!我张廷玉这身老骨头惹不起您,还躲不起您么?从明日起,老夫得住进太医院去了,好好治治这条流火腿!”张廷玉一把捋起裤管,小腿红肿得发亮,浮着一条条青筋。
讷亲故意一怔:“这是您的腿?”张廷玉气愤:“不是我的腿,还会是谁的腿!”讷亲道:“我还以为这条腿不是您的,是刘统勋的!”
张廷玉哪受得了这种带刀子的话,重重一跺肿腿,朝地上“呸”了一声。这一跺,他的肿腿让他疼得惨叫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讷亲收扇往掌心重重一拍,站起身,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养心殿西暖阁,乾隆放下手里的折片,看着站在面前的讷亲。
乾隆道:“张中堂的腿发流火了?”讷亲道:“他还撩起裤管让我瞅了一眼,不瞅还好,这一瞅,吓了我一跳,跟个大柱子似的,又红又粗。”乾隆道:“行了,别说了!告诉太医院,让最好的御医给他治腿,治好了就让他回军机处,别一告假就一年半载的,耽误大事。”
讷亲道:“皇上的话,我这就告知下去。”
乾隆拧着眉头,有点心烦意乱:“对了,宫外传抄着一份奏稿,上头写着‘五不解,十大过’,条条都是冲着朕来的,什么土地失察、赈灾无银,还有什么视民太轻、滥杀无辜等等。上头甚至还有朕的朱批,写着朕如何大发雷霆,如何痛骂递奏之臣等等,全都是一派胡言!这份伪造的奏稿,你见到了么?”
讷亲道:“皇上,民间所传的这份密折,确有其事,可微臣以为,此事不足为信,也就……”
乾隆道:“这么说,你早就见过了?”
讷亲急忙从袖子中抽出一份奏稿,双手递上:“微臣身为领侍卫内大臣,这种有损皇威、祸害朝廷的事,臣丝毫不会放过。只是这份民间流传的所谓奏稿,看上去虽然文笔华美、词义老到,所说之事也似乎有根有脉,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伪造出来的。为不惊动皇上,微臣已命人暗中追查,限时抓获伪造之人,所以就没有及时向皇上奏报此事。”
“你不奏报,朕就不知道了么?吏部按章程每年都要在民间暗访官员德行,此次竟然暗访到了这么一个伪折,不敢隐瞒,立马就递到了朕的案头。要不是刚才你这么一解释,朕定然要骂你失职。”乾隆道。
讷亲道:“吏部侍郎潘八指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对皇上更是忠心耿耿,微臣手中的这份伪折,就是他送来的。”
“嗯,此人实心办差,朕也看出来了。往后吏部的事,让他多担待些。”乾隆道。
乾隆道:“这份伪折在民间流传甚广,为害甚烈,得尽快查出始作俑者,严惩不贷。”讷亲道:“皇上,微臣已接密报,伪造奏稿之人,似已浮出水面!”乾隆道:“哦?跟宫中有关么?”
讷亲道:“伪稿正是从宫中传出!”
乾隆眉头一跳:“何人这么大胆?”
讷亲急忙俯下身:“皇上,微臣所查,虽然已剑指宫中某位重臣,却仍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乾隆一惊:“重臣?你是说……此人是朕身边最可依赖之人?”讷亲道:“微臣未能查明,不敢妄言!”乾隆道:“快说,说错了也无妨!”
讷亲装出万分艰难的模样,摇头叹息:“唉!他是……孙嘉淦!”
乾隆震惊,手里的茶碗“砰”地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