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长随道:“这不是刘大人么?小的这就去禀报铁大人!”
“不必了,我自个儿进去吧。”刘统勋道,“木头立在门里,那就是一个‘闲’字,不知铁大人把这个‘闲’字立在门口,是何意思?”
长随道:“铁大人的意思是:闲人莫入!”
刘统勋道:“我刘统勋如今已是个闲人,这么说,也不能进喽?”
“刘大人忙中偷闲,自然不能算是闲人!”长随笑道。
铁弓南和刘统勋沿着庭院往里院走。廊间的栏杆上,站着铁弓南的那只早晨叫起的大公鸡。
刘统勋道:“看来,铁大人的府上是养鸡不养犬啊!”
铁弓南道:“铁某空有这么一个大宅子,其实也是家徒四壁,既然不怕贼偷,还要养犬干吗?这只鸡,虽无金毫铁距,却也高冠昂尾,站于庭中,立毛振翼,啼声洪亮,每日天不亮听它一叫,就知道该起**朝了。”
刘统勋道:“往后,铁大人外出公干,将此鸡带在身边,也不失为朝野间的一段趣谈。”
“好啊,铁某本来就是个无趣之人,抱着鸡打打趣,想必也就不那么讨人嫌了。”铁弓南道。
小肚子跑来:“老爷,宴席已在客堂摆齐。”
铁弓南道:“好,请刘大人入席!”
铁弓南和刘统勋面对面地坐着。小肚子捧着一个坛子,往两人面前的空碗里倒满了“酒”,退到一边。
铁弓南道:“刘大人,你是头回来我铁家做客,没好酒好菜,怠慢了!请!”
刘统勋拿起酒碗正要喝,觉得不太对劲,将碗放下,笑着:“是我脸上没鼻子,还是碗里没酒味?怎么像是一碗茶呀?”
铁弓南道:“没错,这就是茶。铁某设宴,从来都是以茶代酒。古人曰:‘米千粒,酿酒一滴。’要是一大碗一大碗地喝酒,那得耗损多少粮米?”
刘统勋道:“铁大人的节俭果然名不虚传。你让刘某想起了这么一句话:国俭则昌,民俭则富。”
一只四方的大盘子放在桌上,盘里是炖得白晃晃的水蒸蛋,在桌子正中一放,送上两只勺子。刘统勋道:“这盘水炖蛋,火候正好!”
铁弓南道:“这是铁家的私房菜,若是没有贵客,绝不上它。不怕你见笑,铁家祖上都是穷人,好不容易吃上一碗水炖蛋,也得精精巧巧地吃,只可用勺子勺起各人面前的那一份,且还得留出一条‘埂’来,意思就是不能越了界,吃到别人那份去。这规矩,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子就往下传,一直传到今儿。来,尝一勺!”
刘统勋拿起勺子,在靠近自己的一边勺了一勺,吃下。铁弓南也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勺起吃下。
两人一勺一勺地按规矩吃着自己的那一份。
铁弓南放下勺子:“刘大人,请看这盘子里有了个什么字?”
刘统勋看了看:“怪了!咱们怎么吃出个‘日’字来了?对了,你如今当了户部尚书,这个‘日’字的意思,就是铁大人你的前程定会‘如日中天’!”
铁弓南道:“两人一块儿吃出个‘日’字,要如日中天,也该一块儿如日中天。”
刘统勋笑了笑:“还有句话,叫做‘天不同日’。明日我就得走了,户部的这副万斤重担,刘某人就全拜托给您了!”
刘统勋站起,抱着双拳,对着铁弓南真诚地一拱。
铁弓南扶起刘统勋道:“刘大人,明日真的要走?”刘统勋道:“都准备好了,一大早就动身。”铁弓南道:“你是想趁着文武百官上朝之时,谁也见不着,就这么一走了之?”
刘统勋笑笑:“正是此意。”
铁弓南道:“你留在户部的几件事,请放心,定会按你的意思往下办!说心里话,延清,你动皇庄的土,我铁弓南深为敬佩!有良心的大臣都心知肚明,皇庄再不清理整顿,必会给大清国带来更大的祸害。皇庄能否废除,眼下看来还时机不对,可我有预感,用不了多久,大清国的粮田、粮食都到了难以为继的时候,废皇庄、正国风的日子就到了!到了那时候,还望刘大人能重返朝廷,为国效忠!”
刘统勋动容,抱拳:“有铁大人这么一番话,我刘统勋今日没白来见您!我也说句心里话吧,当初从山东诸城带着一袋沙子上殿,我太过莽撞,将你铁大人给挑在了枪尖上,现在想想,不胜愧疚!借此别离之时,延清我就对你说声对不起吧!”
铁弓南的眼眶湿润起来:“延清言重了!铁某有一欣慰之事,也有一遗憾之事。前阵子能在户部与刘大人一同清查二册,查明大清国的粮田之危,这是我的欣慰;而铁某不能参与刘大人密查皇庄之弊,无法与刘大人同舟共济,这是我的遗憾。不过,来日方长,等下回见面,咱们再一块儿替朝廷、替皇上好好办差!”
刘统勋道:“但愿如此!”
铁弓南道:“你放心走吧。相信我铁弓南的一句话:我会让大清国的文武百官们都知道,刘统勋并没有离开户部,铁弓南这老东西在干着和刘统勋同样的活!”
刘统勋动容,伸出手,铁弓南也伸出手。两双户部尚书的手握在了一块,重重地摇着,充满了信任、寄托和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