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侏罗纪
小掸好心情的时候能把自己的两道眉毛拔得一根不留,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用不同色彩的眉笔画上不同形状的眉,有弯挑眉、直线眉、吊梢眉、柳叶眉。那些时候她看起来就像个千变女郎。小蝉也有耐心等待眉毛重新长出来,长成眉头散淡的猫儿眉,搁哪都像一个妩媚的小女儿家。小掸好心情的时候还能变魔术似的将梨和苹果的肉掏空,脱离了水果的皮还是一个完整的梨和一个完整的苹果。小蝉更有耐心花上一整天的工夫仅仅是为了做一道番茄炒鸡蛋。
小蝉就是没心情没耐心接一个电话。
电话是以前的男朋友打来的,他苦苦哀求小掸再给他一次机会,说这世上只有小掸是最好的。
小掸很诗意地说爱已成为往事。
对方说,如果你不原谅我,我就自杀。
小蝉说你想死就去死吧,最好选择上吊。这种方式比较古典,我有时还会因此怀念你。
小掸咔嚓把电话挂上。在一旁看电视的朱蝶说,做人不要做绝了,你就不担心他真的想不开。
小蝉笑起来,说,我的大记者你还信这个,他有胆子上吊,我立马也拿绳子勒自己,追他去。
门铃响了,有人送来一封挂号信。
这是一只粉红色的信封。粉红的颜色像是后来染上去的,疥浅不一。小蝉将信放到鼻子下闻了闻,有一种带青草味的花香(上面的粉色竟然是用花的汁液染出来的。是哪种花呢?小蝉想了想,脑子里没有这方面的信息。她刚要把信拆开,朱蝶不耐烦地嗦道,又是电话又是信的,守寡容易等吃难,你成心饿死我呀!
吃饭,吃饭,你怎么就不变成一头猪。小蝉没好气地将信往衫发上一扔,进厨房鼓捣去了。
吃饱喝足,朱蝶呵欠连天地走了。小蝉将电视频道一个一寸地搜索过去,再一个一个地搜索回来。午夜剧场全是些无法让产坚持看上五分钟的烂片。小蝉把头靠在椅背上长吁了一口气,如想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今天和昨天一样没什么两样。想着就不实有些顾影自怜,谁能想到在别人眼里光鲜亮丽、前呼后拥的小掸午夜时分是如此地百无聊赖。小蝉没有一点睡意,总想再找点们么事来干。她的目光到处搜寻,地板干净得可以当床;缸子里的鱼儿挺着大肚子,再喂肯定要撑死了;伸出十指,只只指甲打磨得多尖滑滑。难道一天真的要这么结束了?小蝉的目光落到沙发上那里躺着一只粉红色的信封。
这真是一个别致的信封,小蝉想会有什么人给她写信呢?又着灯光小蝉将信举起来,用手指轻轻地弹,使里面的信从封口这一端滑落到下端,然后拿起剪刀齐齐地剪开封口。轻轻一倒,信笺瓢然而下,落在地板上像一片发黄的树叶。信笺很薄,很软,摸起并像纱。奇怪的是它的颜色,像年代久远的旧纸张,呈现出暗暗的赓色。纸上的字看不出是用什么墨水写的,字里透露着一点朱砂红和信封一样发出幽幽的花香。
小蝉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又像想起什么,把信搁在一边过去把音响打开,音量调低,不一会,整个屋子就流淌着脉脉含炸的yesterdayoncemore。小蝉还给自己冲了一壶滚烫浓香的雀巢叻啡,找出那条在意大利买的方格披肩裹在肩上,在后腰垫了一个月!大的抱枕。小掸就这么忙了一阵才坐下来重新拿起信。
这是一封情书,一看开头就知道了。它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小蝉,从你呱呱落地的那一天我就知道,那个要与我终生相依相伴的人诞生了。
小蝉越往下看越吃惊,这个人好像比她的父母还要了解她。他知道她的每一次恋爱,每一个男朋友,知道她喜欢吃臭豆腐,讨厌足球,甚至知道她小时候为了得到一双新鞋,把旧鞋扔了,打着赤脚回家。他指出小蝉身上的一些缺点,如任性、迷信、虚荣,小蝉看了不太高兴,可人家确实说得合情合理。看完信,小蝉的眼里其实已经有了泪水。她两眼莹光闪闪,细碎的牙齿咬住嘴唇,屋子里柔和的灯光映着她的脸。此时的小掸就像一个迷途的羔羊,只要有人拍拍她的肩,她就会听他的安排。是这封信让小蝉一下子看到了自己的童年,自己的青春,自己的爱情。她想这一切就这么晃悠悠地走过了,她都没有好好想一想。
小蝉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被打动的人。情书她见得太多了。呆在纸箱里别人写给她的情书至少有几百封,还不算烧掉的和退稿的。小蝉只要愿意,只需从她的爱情生涯中砍出一小节卖给编剧们,就能编成一部缠绵徘恻的电视剧,必定能让一干少男少女、痴男怨女每晚锁定频道,无悔追踪。小蝉收到第一封情书的时候不过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初中生,只有十二岁。情书是一位高中生写来的。高中生说,每当我在球场上飞奔突进,只要用手抹抹额头上的汗水,你的影子就会浮上我的脑海,于是我只有一个念头,赢球。小掸上课的时候看完这封信,把它叠成一个纸飞机,从教室的窗户放飞。飞机的两翼叠得不合比例,一边翅膀宽一边翅膀窄,刚一离手,就直直地一头栽了下去。
小蝉从小就讨厌运动,体育从来不及格。长大以后的小掸不看体育节目,不听体育新闻。每有什么大的体育赛事,小蝉都恨不得从这个地球上消失。拿世界杯足球赛来说.那段时间里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足球。许多人像得了魔症,瞳孔里是足球,嘴里吐着足球,怕老婆的敢打老婆了,不怕老婆的怕起老婆来。小蝉觉得一切砸酒瓶砸电视竖中指放鞭炮的举动都不真实,这年头谁还会这般**澎湃,热血沸腾?全都是一帮装模作样的家伙。估计有的是装上了瘾,欲罢不能,愈演愈烈了。小蝉是不会喜欢上那个爱踢足球的莽撞少年的。
小蝉的初恋发生在她要上高中的那个暑假。小蝉读书不太用功,也没有什么奇迹发生,只考上一所普通的高中。小蝉根本不把这当一回事。那天,她正在自家的阳台上用晒衣竿捅树上的蝉。七月天,蝉声大作。贪睡的小蝉为这声音弄得心烦意乱。太阳斜斜地照着阳台,怕晒的小蝉戴着父亲从海南买回的椰叶帽,大大的帽子下露出她尖尖的下领。一只蝉被捅中,尖锐地发一声叫喊,徐徐飞上另一高枝。小蝉觉得竹竿太短,索性爬到阳台的栏杆上,踞起脚尖。楼底有人发出轻轻的一声酶。小掸稍稍放松身子,低头看到同班男生檀木紧张地站在楼下,手大大地摊开做出护栏状。
班上的男女生之间从来不搭话,小蝉看了看周围,没有其他人,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说,你跟我说话?
檀木急慌慌地说,小心,千万别摔下来。
小蝉骄傲地将眼光移回来,突然一个后翻,从栏杆上翻转稳稳当当地落到阳台上。美中不足的是,头上的帽子滚落到楼底,小蝉觉得有点狼狈。
檀木在楼下惊呼起来,看到小蝉好好地站着,手擦了一把汗,捡起帽子说,还有三天就开学了。
小蝉说,那是你们学校,我们学校还有一个星期的假。
檀木是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考上的也是全市最好的高中。檀木站在烈日下,倔倔地说,我不愿上那所学校。
小蝉吃惊了,睁大两只眼睛,为什么?那可是最好的学校。
檀木说除非你也在那个学校。
檀木现在人在国外,偶尔会给小蝉发回一个E-mail,翻来覆去地把过去两个小人儿那段僧懂的少年情怀诉说得凄美而感伤。当然檀木更多的是劝小掸早日把自己推销出去,说不能看自己爱过的女人过得萧条惨淡。他自己浪迹天涯,可还有一个原则就是不和洋妞上床。
小蝉又喝了两杯咖啡,将情书看了三遍。她用笔把信末的几句话画出来。那几句话是:
等待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一直在看着我的姑娘成长,像等待一朵花儿开到她最美最动人的时候。我希望星期六晚十点正,在葛村巷第十一个灯柱下我能等到她。
明天就是星期六。小蝉不知道葛村巷在什么地方,这个问题很折磨她,也就不管现在是什么时候,一个电话挂给朱蝶。作为一名记者,朱蝶应该知道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从梦中被叫醒的朱蝶听说小蝉打听的是葛村巷,痛苦地呻吟起来,撂下一句话:自己看看昨天的《南国晚报》。小掸赶紧从垃圾篓里抢救出昨天的《南国晚报》。头版头条的标题是《马葛路葛村巷发生特大凶杀案》,作者正是朱蝶。小蝉不知道葛村巷,但马葛路她还是知道的。文章有一大段文字描述了葛村巷的背景,这是一个地痞流氓、妓女粉息的聚集地,藏污纳垢,政府一直在大力整治。前天有三个妓女在这儿被人杀害,尸体就扔在垃圾箱里。
看着看着小蝉的背后就有些发凉,她把披肩裹紧一些。她想会不会有人图谋不轨,要把她往那个地方引,然后……小蝉把过去所有的男朋友想了一遍,都不像是写这封信的人。自己和一些男士是有一些纠葛,和一些女士相处得也不是太融洽。但他们要对她不利犯不着像做游戏一样地绕这么一个大弯。这天晚上,小蝉在种种假想中愁肠百结地睡着了。
第二天小蝉醒来已是中午,头有些痛。小蝉跳进浴缸泡了近一个小时,头痛缓解不少。站在镜子前,小蝉看着自己的身体,热气升腾,肤色粉红,脸色桃红,嘴则是玫瑰红,小掸孤芳自赏地扭捏了一番,磨磨蹭蹭地穿上衣服。今天星期六按惯例她要上街大采购。小蝉打电话约朱蝶,朱蝶说只对购衣有兴趣,所以她们的目的地定在七星路。以前有不少港台老板的小蜜在七星路开店,进货的渠道很活泛。市面上曾经有过“要买高档货,请上七星路”的说法。现在的七星路已经不是过去的七星路了。朱蝶牢骚满腹,每家店里的衣服都被她贬为地摊货,说怎么进货的人没一点眼光没一点品味,这样的衣服怎么挂得出来,这样的店不关门才怪。所有的售货小姐都对她们翻白眼,鼻孔里发出嗤嗤声。小蝉赶快把朱蝶拉走。朱蝶嘴里还意犹未尽地嚷着想花钱还花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