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爸爸的书写到“九二五”页时,被他自己抱到院子里,当着众多邻居的面,一把火烧掉了。他解释说,如果他自己不烧,红卫兵会帮他烧。在他工作的县文化馆,一屋子的书都被红卫兵们拖到广场上烧了。他问我们在家里有没有看到黑烟,有没有闻到书页燃烧的气味?他说,他当时呆坐在办公室,从窗户望出去,天空都是黑的,天要掉下来了。
顺便说一句,我爸爸的工作是在文化馆剧目室写戏、写唱词儿、写快板书和三句半,提供给工厂和农村的业余剧团,活跃群众文化生活。
主动焚书没有让我爸爸逃过劫难,之后的不久,他们文化馆的全体人员被红卫兵用一根粗绳子拴到了一块儿,像拴着一群蔫头耷脑的蚂蚱一样,自己高呼打倒自己的口号,游街。还有一回,游街游到一半时,红卫兵从街边文具店里搬出一桶墨汁,拽着他们的手摁进去,再喝令他们将墨汁淋漓的“黑手”高高举起,从城南走到城北。我爸爸回家后,一共换过了五盆水,手指甲缝里的墨汁还是无法洗净。
“这下好了,你罚跪,我游街,我们彼此彼此。”我爸爸对我妈妈说。
我妈妈认真想了一会儿:“不,还是不同。”
“嗯?”
“对象不同。”
“说说?”
“我面对的只是我们班上的学生,你的观众是全县人民。”我妈有点儿得意。
“那多好啊,我不用写书就已经出了名。现在,基本上可以总结出一条经验:成名成家的最便捷方式就是游街。”
外婆一边在厨房里择菜,一边竖着耳朵听我爸爸妈妈的对话。她本来还担心她的女儿女婿想不开,一个不留神做出什么蠢事,现在她放心了。她提醒我说:“听见没有?斗嘴呢。去吧,给你爸爸拿条毛巾擦手。”
我从洗脸盆的架子上扯了一条毛巾送到房间里。我看见我爸爸像一只鸟儿一样,湿淋淋的双手挓挲在身后,腰弯向前方,脑袋伸出去,耳朵贴着我妈妈小山一样的肚子,眉毛扬着,眼睛眯缝着,全神贯注地听着什么东西。
“爸爸!”我叫住他,“那孩子还不会说话。”
我爸爸对我招手:“你也过来听听。”
我走过去,同样用耳朵贴住我妈妈的肚皮。
“听到了吗?”
声音很响,也很杂乱,咕噜咕噜的,我不能确信我听到的是些什么。
“傻瓜,妹妹在喊你哥哥呢。”
“不对。”我说,“你不可能知道肚子里面是女孩。”
“我当然知道。女孩喊爸爸,和男孩喊爸爸,声音完全不一样。”
我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的表情如此认真和严肃,我没有理由认为他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真高兴是个女孩。圈圈太讨厌了。”我告诉他。
我妈妈猛然笑起来。随着气流的冲击,她的紧绷绷的肚子一抖一抖,上下颠动,活像一个巨大的会蹦跳的肉球。
小米是我的名字。我妈妈生我是在三年困难时期,食品比金子昂贵。爸爸花大钱从乡下买来两只老母鸡,养在墙根下,准备在我妈妈坐月子的时候杀了炖汤。结果我妈妈这边刚进产房,那边家中无人看管,两只鸡就像空气一样消失了。我妈妈月子里的补品改成了小米粥。小米粥虽然养人,但顿顿喝也很腻歪。我妈妈说,她那时候给我喂奶,衣襟一掀,流出来的奶水都是小米味。
我的这个名字是外婆取的。上小学时,我妈妈问要不要重新取个名字?我爸爸说算了,名字不就是个符号,叫什么不是叫?我的父母,这一对懒人,马马虎虎地把我的小名拿过去做了学名。
我不喜欢“小米”这两个字,它太女性化了,根本就是小姑娘的名字。我父母在取名字的问题上很不负责任。我弟弟叫“圈圈”,就是因为他小时候胖得可笑,胳膊上腿上都是一圈一圈的肉。你看,两个知识分子,一点儿都不想把知识用在自己孩子的身上。我上了一年级之后,自作主张地在“米”字下面加了一个“走之”底,变成了“小迷”。写在作业本上,被我外婆看到了,老人家大惊小怪地反对,说“迷”这个字多不吉利,“迷糊”“迷路”“迷失”……能够联想到的事情都不好。“你不愿意在这个家里待着了?你想让个抹花子把你拐走,送到很远很远认不得家的地方?”我外婆神色严峻地责问我。
我外婆想哪儿去了!我为什么要离开家?
“那就不能用这个‘迷’字。”我外婆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吧,不用就不用吧,谁让我外婆在家里的地位最高,说一不二呢?
我外婆是个很聪明的老太太。小时候她没有上过一天学,可是她居然认识字,能够看得懂《三国演义》和《红楼梦》。她说她年轻时喜欢听说书,听过几遍记熟了,就把说书人的本子买回家看,照着内容反过来认会了字。你说她神奇不神奇?
我外婆装了一肚子的气象谚语,任何节令,任何天象,她只要瞥上一眼,就能够出口成章。比方现在是冬天,如果我抱怨天气冷,我外婆就会说:“正月冷死猪,二月冷死牛,三月冷死播田夫。”意思是在这三个月里,多冷的天气都是正常的。再比如她出门踩着了一条蚯蚓,随之而来的联想是:“蚯蚓路上爬,雨水乱如麻。”看到一只公鸡飞到墙头上,她念叨:“鸡在高处鸣,雨止要天晴。”傍晚起雾了,她会说:“久晴大雾阴,久阴大雾晴。”夏日早晚,天空红霞灿烂,她的用词极生动:“早上烧霞,等水烧茶;晚上烧霞,热得直哈。”霞红得热烈时,看上去像在燃烧,“烧霞”这个词非常形象。“哈”呢,是我们当地的土语,形容一个人伸着舌头喘不过气来的样子。你只要想象一下狗在盛夏拖着长舌头“哈哈哈哈”喘息的狼狈模样,对这个“哈”字就该有比较精确的解读了。
我妈妈不赞成我外婆过多地使用这些谚语,她说这里面有很多是教条主义和经验主义的东西,而这两种主义都是革命运动中要批判和反对的。“你不能毒害小米,他没有识别能力。”我妈说。
我外婆很生气:“怎么是害了他?有哪一句是错的?老辈人传下来的话,句句是真言。”
接着她吟出一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我妈妈就被彻底地噎住了,再也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