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急道:“秦观答对没有呢?”
外婆把夹在篦齿间的一绺头发扯出来,塞进手边的一个泥罐子里,慢悠悠地说:“听故事不能打岔,你一打岔,我就容易忘。我讲到哪儿了?”
“信封里有三个题目。”
“对,苏小妹出了三个题目要考新郎官。那个秦观心里想,考就考,好歹我也是金榜题名的今科状元,别说你三个题目,三百个我也不怕。”
“什么是今科状元?”
“你又来了,又打岔!今科状元嘛……”
妈妈抱着婴儿从里屋出来换尿布,外婆慌忙用脚尖碰一碰我的腿,改换话题:“看看,掉这么多头发!再过两年,外婆该成个秃头老太了。”
我妈对外婆的小把戏洞若观火,大步走到我们面前,神情严肃:“妈,你能不能不要再讲这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对孩子不好!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代。”
外婆惶恐起来,一副做了错事的模样,解释说,她讲的这个苏小妹的故事,对孩子没坏处,是劝人求学上进的。我妈二话不说,回里屋拿出一本书,拍在外婆面前。
“你最好背熟这本‘老三篇’,居委会布置的任务,他们会派人来抽查。”
外婆小心翼翼地笑:“我一个老太婆……”
“上至八十老太,下至三岁小儿,谁也逃不过去。”
“瞧,我认字不多……”
“让小米教你。”
我妈甩下这句话就走,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外婆愁眉苦脸地看着我:“小米,可要了外婆的命了。”
我安慰她:“没事,你能背下来。收音机里说,有个七十岁的老太,一个字都不认识,背下了整整一本毛主席语录。”
“她是她,我是我。人比人要气死人。”
外婆担心她背不熟“老三篇”。可是她心里也明白,不背是不行的,一出门到处都有查背语录的人,背不出来就请到边上站着,背出来再走。还有,她上街买东西,营业员开口先来一句语录,她也得张口回答一句语录,对暗号一样,对不上来的话,东西就买不成。
外婆一辈子讲惯了柴米油盐的话,天阴天晴的话,至多加上一些神鬼报应和才子佳人的话,忽然之间强迫她换一个语境,往她的脑子里哗啦啦灌注进去一大批政治名词,她怎么都无法接受。她念毛主席语录,念得怪腔怪调,佶屈聱牙,有时候我听着听着,忍不住地哈哈大笑。外婆把老花眼镜拉下去一点儿,从眼镜上方无奈地看看我,也跟着笑。
“小米啊,外婆这是八十岁学吹鼓呢,净出洋相了。”
我告诉她,“白求恩”是个外国人的名字,“白”字不能念成“脖”,念错了就要被人说成是篡改毛主席语录。
“哎哟,那可不得了,我怎么敢篡改?篡改是犯上啊!”外婆对这一点十分拎得清。
她拿手指头点着书上的字,很努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白求恩同志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贡献了生命,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的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的精神。
还有: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张思德同志是为人民利益而死的,他的死是比泰山还要重的。
每个字念得都对,但是每个字之间都分开了距离,彼此脱节,互不联系,听起来就觉得上气不接下气,前言不搭后语。
现在外婆没有时间慢悠悠地篦头发了,她坐在窗口的阳光里,花白的脑袋像一个毛刺刺的球,老花镜端端正正架在鼻梁上,“老三篇”规规矩矩捧在手里,一遍又一遍地念书,声音绵绵不断,像永远也扯不尽的纱线团儿。她很苦恼现在的记忆力远不如从前,从前听一遍戏能够从头到尾记住词儿,现在念十遍书都记不住一个字。
“老了!人不能不服老。”她多少有点儿悲哀地说。
我却一直惦记着苏小妹给新郎官出的三个题。我缠着外婆要求她讲完。可是外婆说,她天天念“老三篇”,把脑袋念成了一个马蜂窝,差不多的东西都从脑子里漏光了,苏小妹出的题目也记不起来了。
“你用劲地记一下!”我眼巴巴地看着她的油光发亮的脸。
她歪头想了好一会儿:“前面两个题目真记不起来。最后出的是个对子:闭门推出窗前月。要新郎官对下联。”
“新郎官对出来了吗?”
“哪有那么容易?容易了就不是苏小妹了。”
“可是新郎官是状元!”
“你别插嘴啊。那新郎官左想右想,看看到了三更,还没有想出压得住苏小妹的好对子,心里急,越急就越是对不出来。苏小妹的哥哥苏东坡出来一看,不好,这对好姻缘怕是要散,他得帮帮新郎官。他就悄没声地捡一粒石子,啪嗒扔到了水缸里。那天晚上有月亮,一缸水映着一颗月亮,本来是团团圆圆的,被石子儿一击,天光月影就乱了。新郎官心里呼啦开了窍,马上拿纸笔写出下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