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瓦无话可说。两人便坐在舢板上写那些每天都有的作业,有时会想起那个叫秋谷的日本环保工作者和他趴在河滩上拍照时的姿势。但是照片还是没有寄来,十是两人便都不再想这件事了,也不再提起这件事,否则便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小瓦爸的渔船是在一天傍晚回来的。那时,小瓦当天的作业巳写完了。有小离的答案作参考,作业完成得顺利多了。小离回姥姥家了,小瓦呆呆地坐在舢板上,看夕阳怎样一点一点地染红河海交汇处的水面。这个过程有点漫长但耐人寻味。爸爸的渔船是从那片红光中出来的。这让小瓦怀疑爸爸的渔船究竟去了怎样的地方。
爸爸的渔船满载而归,从爸爸的脸上就能看出他这一趟没白辛苦。妈妈早跑到码头上去迎候了。小瓦赶到码头上时渔船正在卸货。爸爸一脸黝黑,忙着系牢缆绳。妈妈东一把西一把乐颠颠地帮着忙。小瓦踩着跳板蹬上渔船,还没有找到该干的活,却看见了码头东面紫红色的河滩。如今,夕阳又在它的表面涂了一层鲜亮亮的釉质,这让它显得格外艳丽。
小瓦拉爸爸:爸,看哪!
小瓦爸没有注意到小瓦说了什么,只是随便问道:作业写了吗?
小瓦呆呆地望着红滩:写完了。你不知道,红滩是地球上仅存的……
小瓦爸可从未注意到小瓦说的红滩。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大片碱蓬草罢了。很普通的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是紫红色的。小瓦爸也不认为它与绿色的草有什么区别。都是草嘛。
吃晚饭时,小瓦照例把饭桌搬到院子里,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饭。这时天差不多黑了,栅栏外的红滩变成了暗紫色,并且小了许多。小瓦爸嚼着鱼肉,望着外面本来就小了许多的红滩说明天一早把碱蓬割了,搭轮渡给对岸的养殖场送去,他们急需饲料。
小瓦的筷子掉在了地上:爸,它是一处美景啊。小瓦爸抬起头说:什么景?我没注意。小瓦爸是一位只顾打鱼的渔民,他大概真的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眼那片紫红色的河滩。小瓦知道爸爸的性格,他一旦决定了,就不好改变的。
小瓦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无可奈何地说:二界沟有一片芦苇,割一垛芦苇送去不是一样吗?
小瓦爸瞥了一眼小瓦:守着门口的草不割,那是傻子。去二界沟割芦苇我嫌远。爸爸把一块鱼肉夹到小瓦的碗里,吃肉,补补你的脑子。
小瓦哑巴了。于是,小瓦走出院子,来到红滩中的旧舢板上坐了一会几,不久他有了一个主意。小瓦想不出别的主意了。
小离够聪明的了,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按照小瓦的办法了。
秋夜,风清清凉凉地从腮边滑过。小瓦的旧舢板**开河水向入海口漂去,小瓦和小离都有走在探险路上的感觉。小瓦说这太像神雕侠侣了。小离大概没听见,没表态。小瓦只当她是默认了,心里飞过一丝甜甜的东西。
二界沟是靠近入海口的一片滩涂。在这里可以听见海水舔食泥滩的奇怪声音。
小瓦只说了一句割吧,说话间就放倒了一片芦苇。秋天的芦苇又干又脆,沁着香气。小离应了一声,也学小瓦的样子割了起来,只是她割得非常笨拙。小乱不想让小离太辛苦,就让她只管把放倒的芦苇抱在一起,芦苇由他一人疯割。小离照小瓦说的做了,效率果然提高了。就这样,小瓦的雪镰像飞快的轮子,不时闪耀着白白亮亮的光芒。月亮,在小离抬头之间就挂在了天空中。小离伸直腰说:小瓦你看。
小瓦手握镰刀,抬头望着那个干干净净的星球,连急促的呼吸都平缓了。他再回头一看,芦苇已经码成一个小垛。小瓦一扬手,雪镰像箭一样闪着银光飞了出去,插在泥滩上:够爸爸送养殖场的了。我们歇一会儿,完了你帮我把芦苇运到舢板上。
小瓦纵身爬上苇垛。小离可怜地站在下面:我怎么办——小瓦抓住小离的手把她拉了上去。小瓦指着东面平坦的河滩说:红滩在那里吧?小离揉揉眼睛广看见一点,隐隐约约的样子。接下来,小瓦讲了几件班里的奇闻轶事,有一个还与小离有关。小离听得津津有味。
小瓦抱着第一捆芦苇来到岸边时绝望地叫了一声。小离吓得抖了一下。
停在岸边的舢板不见了。
其实在来的路上舢板就在漏水,现在它终于沉没了。小瓦忽视了它的破损程度。
小离小声说:我想回家……小离彻底没了主意,可怜巴巴地看着小瓦。小离没有想到舢板沉没对小瓦意味着什么,她想的是如何离开这片荒无人烟的河滩。
小瓦在泥滩上跺了几下,说:顺河滩走回去。让爸爸驾他的渔船来运。我们不能白干。
小离小声地应着。两人刚要离开,小离说她的发卡不见了,要小瓦务必找到,郵是笔友送的生日礼物。小瓦划了三根火柴也没找到,只好作罢,答应明天再买一个送给她。然后两人踏着月光赶路,小瓦认为迎着月光走就不会迷路。
小瓦和小离站在一片暗紫色的河滩上时,他们同时意识到漫长的探险可以结束了。这时东方已经发白,那轮明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沉入海中。小离回头看了看西面,她看见的是一个意外。小瓦!
他们刚刚离开的那片泥滩上火光冲天。小瓦朝那个方向跑了几步,突然浑身无力地蹲了下来,然后伤心地哭了起来。小瓦哭得很憋屈,声音压在胸里,是无声的。
小离理解小瓦的绝望。小瓦先是没了舢板,芦苇再烧光,他就什么都没有了,身边的红滩也就没有了。
小瓦爸听见院外的响动,披了衣服出来。小离开始支离破碎地讲她和小瓦在清凉秋夜里的遭遇和辛苦。小瓦爸听得心不在焉,刚听出一点意思,却拍拍小离蓬乱的头,轻声说:喂,先别吱声,别一然后他屏住了呼吸,全身僵住了,目光直直地望着前面。小瓦爸那样子就像在岸边垂钓了一天,终于发现钓浮儿异样地动了一下。
小离抬起头,沿着小瓦爸的视线看去。原来天已经亮了,紫红色的河滩正罩在一层清凉的薄雾中……
小瓦爸长长出了口气,对缩成一团的小瓦说:儿子,哭啥,瞧瞧咱家住的是啥地方……仙境!
小瓦慢慢抬起头,用衣袖抹了一下眼泪。前面,当然是一个仙境。
十天后,小瓦和小离分别收到了秋谷寄自日本的照片。小瓦承认,照片上小离的笑确实很美,而自己则有点傻。他们的背景是模糊了的紫红色的河滩。
小瓦和小离坐在河滩上给秋谷回信。小瓦说广放心吧,没人惊动它。小离写:放心吧,没人惊动它。
那时,小瓦的爸爸正在院子里晒网,本来想要喊个人过去帮忙,可看见小瓦正坐在红滩上写着什么,心想:算啦,别惊动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