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老倌的手又举起来了,嗓子又干又咸,吼出几个字,“成交……没现钱,还得打欠条。”
段老倌说的是实话。不过他欠着四匹马的命债,儿子又特别喜欢白青,他必须尽力而为。
老板迟疑了一下,竟然点头同意了。老板相通了,从这个贫穷的段老倌身上只能赚到欠条,不该有过高的期望。赚来的欠条也是钱,就当它是银行存折了,暂时花不成,却也算一笔积蓄。
段老倌把名字签完,老板当宝贝似的折好欠条。老板从段老倌那里又拿到了一千元的欠条。
龙雀凑上来,“我把名字也写上。”
老板同意了,把欠条展开。龙雀很庄重地在段老倌前面写上“龙雀”二字。
老板把欠条折得整整齐齐揣进衣兜,对段老倌说,“你总共欠我两万一千元钱。期限是一年,超过一年利息加倍。”
段老倌点着头,头很重。
“一年后我来收钱,要是收不到钱拿东西抵债。我也看了,你的马车还能值几个钱。那匹老马不行了,白给都不要。”老板指点着段老倌的马车,又指了指马厩里的花背。
花背似有所悟,垂下头。老板的评价让花背感到汗颜。
“你说的不对,你以貌取人了。它不是老马,它身体不太好,看上去有点老。”段老倌抚摸着花背的脖子,示意花背把头扬起来,可是花背做不到。
“跟老马有区别吗?没区别。赶紧赚钱吧,不然我照样牵走白青。”老板瞥了马车上的白青一眼。白青晃晃头,闪开了。
“走着瞧!”龙雀说。
小货车叫嚣着开走,气势汹汹出村。路两旁是大片的青稞苗,其中只有三块青稞苗是段老倌的。段老倌早就算过,把青稞全卖掉也只够抽回那张最小的欠条。段老倌的脑袋一下子胀大了。最近怎么了,欠下这么多债务?欠牲口们几十条性命,欠老板两万多元钱。刚偿还一条性命,又欠下一千元的债务。偿还债务,比种青稞难多了。
“我给他打了一千元的欠条,是真的吗?”段老倌晕乎乎地问儿子。
“是真的。”龙雀回答。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我欠的更多了……”段老倌发出一声叹息,苦笑着。
“我的名字签在你前面,这个债我还。”龙雀不忍心看见爸爸脆弱的样子,现在他太需要一份支撑了。
“现在还轮不到你。”段老倌看着瘦小的儿子,他长得越老越结实了。
“爸,白青是一匹好马,咱们不吃亏。”龙雀悲喜交加。
“买回它一条命,应该……”段老倌说完这话,又无比地快活起来。
“那个老板太嚣张了。”龙雀很不服气。
整个傍晚,父子俩都在研究如何快速致富,阿珍根本插不上嘴。
养马的本钱太大,不行。
继续跟着工程队修路,可以。不过修路不是段老倌的强项,他在工程队里做的是力工,没有技术含量,赚得少还要看那个铁岭籍队长的脸色。最大的问题是铁岭人不同意龙雀假如工程队,理由一是小孩应该去读书,二是他的工程队不养白吃饭的小孩。龙雀不参加就不能亲手把一千元欠款赚回来。
月光照耀父子俩,父子俩的剪影印在墙角。阿珍翻了身,瞥了印在墙角的父子一眼,催他俩睡觉。这时,第五套方案刚刚被两人一致否定。要是干坑人的勾当,还不如回屠宰场继续当屠夫呢。
方案一个接一个报废,父子俩只好放弃了快速致富的念头,想致富还得踏踏实实。段老倌已经黔驴技穷,现在全靠儿子拿思路了。
“儿子,咱们重来,办法肯定有。佛祖给了咱家一大笔钱,咱肯定有办法把那笔钱拿回家。”段老倌认真地盯着儿子。这个说法龙雀都要听腻了。
“干老本行,养蜂!我跟你一起去!”龙雀的馊主意真不少。龙雀还是不忘提醒段老倌,致富的事情要有他的份儿,他也在欠条上签了名字的,不能让屠宰场那个坏家伙看不起他。再说,让爸爸一个人养蜂,他不放心。
阿珍翻身坐起,朝儿子竖起拇指。段老倌半响没言语,瞪着儿子,又扭头瞪了老婆一眼。
阿珍打了一个哈欠,不愿意再掺乎父子俩的事情,倒下睡着了。见妈妈睡着了,龙雀才说出那个悄悄酝酿好的方案。这个方案专门为白青订制,白青不能白白受老板的委屈,得给他点颜色看看。这个方案需要爸爸,一个人干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