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老倌检查马车上的苫布,“这回我先去探路,完了再跟你联手。”
银匠从龙雀手里牵过白银河,栓在白梅树下。
“把儿子和马驹留下,你就去吧。”银匠一副释然的样子。
龙雀只好作罢,白银河需要他照顾。这个马驹拖了他的后腿。
马车出了镇子,朝西走去,蜂王国正式迁往雨壶。几只蜂子从苫布下飞出来,绕白梅嗡嗡一阵,追赶大本营去了。几只单飞的蜂子刚走,一条高个汉子在镇子上出现了。他显得无所事事,顺着街闲逛,不过一看就是有来历的家伙。他摆弄古董的时候,心思不在古董。偶尔举头望着对面的雪山,心思也不在雪山。他飘忽不定,终于朝银器店走过来。银匠放下报纸,很期待地望着他,把他看成是一笔生意,他却突然转身去了一个水果摊。银匠转头看着龙雀,尴尬地笑笑。龙雀呆望着那个背影,觉得在哪里见过。白银河突然放开蹄子,风一样从他身边卷过去。它第一眼就不喜欢他,有捉弄他的意思。他吓了一跳,朝这匹淘气的马驹跺脚大骂。
龙雀牵回白银河,从他身边经过,他突然喊住龙雀,“你不是段老倌的儿子吗?”
龙雀扭头看去,一眼认出了他的面目,他正是屠宰场的老板。
“段老倌是我爸。怎么样?”龙雀问。
“你们爷俩消失一年了,别忘了,欠我的钱还没还清呢。”他说。
“我欠的一千元钱汇到你的账户了,我留着汇款小票呢。你最好早点把欠条还给我。”龙雀朝他伸出手。
“你不欠我的,你爸还欠我不少呢。”他居然在钱包里找到龙雀打的欠条。龙雀看了一眼,把欠条撕了,心里一阵轻松。
“我爸也要发财了,不用你操心。”龙雀的口气一下子硬气很多。
“有人把我的牲口放跑,我能不操心吗?这笔账得慢慢算……”他死死盯住龙雀,想从龙雀的表情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干的漂亮!死在屠宰场多冤,要死也死在甸子上。”龙雀有些得意说。
龙雀不怕他,承认是自己干的又能怎样?要杀要剐奉陪到底了。
“你不知道牲口怎么想的吧?它们都回来了,还是愿意死在我的屠宰场。”老板冷笑一声,不再跟这个小孩纠缠,转身朝哈达客栈走去。
“它们不应该对你抱有幻想!”龙雀想起电视剧里的台词,这时候喊出来很恰当。
他走到哈达客栈门口,有两个人出来迎他。三个人指着客栈的招牌嘻嘻哈哈走进去。几个人进去了,玩世不恭的笑声却留在街上,跟龙雀的喊声周旋、冲撞。一阵风吹过来把那笑声收拾干净,龙雀却难以平静下来。屠宰场老板在这一带出现,不吉利。龙雀隐约觉得他的笑容里深藏恶意。
龙雀把白银河栓在银器店后院,去哈达客栈探听虚实。龙雀摸进客栈后院,蹲在马厩旁边,跟马厩里的三匹马打招呼。三匹马对龙雀来视而不见,三心二意地嚼着草梗。龙雀索性不去理会这几匹冷漠的马,专心盯着客栈后门。他跟这里的小伙计是新结交的朋友,两人常常在后院玩耍一阵。很快,小伙计出来倒水了。龙雀学了一声猫叫,小伙计咧嘴笑笑,却把三匹马吓得浑身抖了又抖。
“现在没时间玩,有三个人要吃肉喝酒呢。”小伙计朝龙雀摆摆手。
“他们一闹,我也没心情玩了。”龙雀叹口气。
“他们闹我,不闹你。你别跟着我坏了心情嘛。”小伙计就想,这个龙雀真够义气,居然愿意陪着他一起坏心情。
“一言难尽。我和爸爸欠大个子的钱,还放跑他的牲口。他一来,我就没好日子过了。”龙雀说。
“是这样……龙雀,你和爸爸这么做可不太好啊。”小伙计说出这句心里话,很为难。
“怎么说呢?我和爸爸不是坏人,他个坏人,有时间我再跟你讲他。”
“我信你的。”小伙计如释重负,不然都要怀疑这个新朋友的人品了。
“你先告诉我,他来这里是要做什么?”龙雀问。
“神神秘秘的,估计是去雨壶。有个人背着一个大架子,肯定是搞摄影的。”小伙计简单地分析了一下。
“……他们怎么去?”龙雀的心凉了半截。
小伙计朝马厩努努嘴,“他们在下面的坝子租了这三匹马”。客栈里发出几声喊叫,小伙计赶紧端着盆子闪进屋子。
龙雀转身来到马厩跟前,三匹马还是不理他,只顾着低头吃草。它们对即将开始的行程也不感兴趣。现在,它们的心情很差。
“我知道,你们不愿意去雨壶。我放你们回家。”龙雀挨个解开缰绳,打开马厩。
三匹马迟疑了一下,不敢相信这个少年的好意。龙雀拍拍第一匹马的头,“回家吧,这是真的。”
第一匹马心领神会,出了后院。另外两匹马随后也跟了出去。三匹马颠颠出了镇子,朝坝子上的家跑去。它们跟屠宰场的牲口不一样,有机会逃走再也不回来了。龙雀蹲在客栈后院,乐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伙计突然出现在龙雀背后,“龙雀,你这么干不地道啊。我不想跟你交朋友了。”
龙雀忍住笑,严肃地说:“他们要去雨壶,那就是奔着梅雪山去的。梅雪山不欢迎他们。”
龙雀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梅雪山确实不喜欢被外人打扰,连信徒们虔诚叩拜也都远远地围绕它。小伙计马上原谅了龙雀,不再怀疑他是一个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