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老倌扑过去抱住花背的头,泪流满面。花背不堪主人的拥抱,踉跄几下一起摔倒了。花背挣扎着,段老倌连扶带推,终于站直了。花背浊泪纵横,虚弱地打着响鼻,用下颌摩挲主人的脸。一路上,它多次迷路,每次又能遇见正确的指引。第一次是丁香上的马鞍,帮他走出大山;它在一个垭口进退两难,杜鹃树上的马镫告诉它继续西行;花楸上的笼头帮它结束了半个月的迷茫……
这次见面太突然,也很无奈。它早就打定主意,再不让主人看见它的老态,它也停止了追踪的脚步。慢慢在甸子上死,让花草和土地吸收,连一根毛都不剩下,这是很体面的事情。可是命运偏偏这样安排,让它难堪的时候跟主人重逢,与白青重逢。花背一直努力维护的尊严,顷刻间倒塌了。
大个子扮着哭相,说:“你们又见面了……挺悲情的。”
花背转回身,望着白青,佝偻的身体一下子挺直了。白青踢着蹄子,用力拖曳缰绳,梅树就要为之倾倒了。花背的侧影瘦削、伶仃,比去年分开时明显又缩小了几分,肌肉萎缩症把十岁的壮马折磨成苍老、羸弱的老马。
离开善宝寺后,花背辗转下山,回到甸子,循着主人的车队一路西行。最初,是出于对主人的依赖和惦念牵引它,它跟主人的情分没完呢。后来,那匹白马跟主人一起“牵”它西行。再后来,它的心思又分给一匹马驹。它不露面,远远地跟随,与主人的车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这个过程很辛苦,却是一种享受。一个又一个期待帮助虚弱的它支撑到了最后时刻。当它决定体面地死在甸子上,却被人掳到主人和白马面前。这个结局让它悲欣交集,羞愧有加。
胖子问,“大哥,就这么给他啦?咱们有条件啊。”
大个子朝段老倌挥挥匕首手,“等等,有个条件。”
段老倌盯着大个子,等他开出条件。他的条件无非是钱。
大个子说:“不白给你,用白青换。有意思吧?你的还是你的,我的还是我的。这就叫缘分天注定。”
大个子自信地朝白青靠近,这匹白马从前毕竟是他的坐骑。白青飞起蹄子,警告从前的主人离它远点。白青早就把这个主人从记忆中删除了。大个子知道白青的脾气,朝胖子努努嘴,示意胖子过去牵白青。
段老倌去挡胖子,矮个子把匕首顶在他的胸前,“别往前走了,这把刀刚磨过,挺锋利的,别扎坏你的衣服。”
段老倌站住,等着看胖子的下场。说话间,胖子麻利地要解开梅树上的缰绳。白青一仰头,前蹄突然腾起。胖子一点防备都没有,被绷紧的缰绳拖了个跟头,肥肉一样摔在草地上,嗖地滑出几步远。白青看着胖子——就这个水平还想驾驭我,你把一匹马想简单了。花背嘶鸣着,深情地望着白青——你的身手还是那样敏捷。
胖子爬起来,哭咧咧地喊着,“老大,给我报仇……”
大个子扭头瞪胖子一眼,“这点出息,尽给我丢脸。啥时候给我长长脸啊?”
矮个子跑过来,“看我的。长脸的事还得靠兄弟我!”
矮个子趁白青蔑视胖子的机会,嗖地翻身骑在白青背上。这家伙在内蒙古草原长大,骑过几天马,算是有点见识。矮个子美滋滋坐在白青背上,摆出一个很帅的造型。可是他根本没等到大个子和胖子的赞美,就嗖地从白青头前载下去,在草地上滑行而去,比胖子滑得还远呢。
完成这个优美的动作之后,白青朝花背奔过来。白青伸出头,温和地摩挲花背的脖子。花背内心里非常复杂,犹疑一番才回应白青。段老倌似乎弄懂了一个疑问,这个疑问一直萦绕心头,他大概知道白银河的爸爸是谁了。
胖子用匕首抵住段老倌的胸口,凉丝丝的。
“把白青给我整老实了,它不认我了……”大个子瞥着嘴,露出一口黑牙。
段老倌进退两难。留花背,对不起白青。对不起白青就是对不起龙雀,倔小子不会原谅他。留白青,就是又伤一次衰老的花背,大个子也不能答应。花背和白青是不能兼顾了。段老倌下意识地仰起头寻找雪山。朝阳正映照雪山,给连绵的雪峰罩上几座辉煌的金顶。段老倌惊呆了,他觉得那几座金顶连着天堂,就是通天的梯子,那些往来于天葬台的秃鹫和乌鸦一定是这里的常客。胖子也发现了日照金山的奇景,掏出手机连拍了几张照片。
段老倌的焦虑化解了,他拨开胸口的匕首,“我把它牵过来。”
段老倌走过去,拍拍白青的脖子,小声说:“白青,为了花背先忍忍,咱得先帮花背度过这一关……”
白青似乎心领神会,安静下来,任由大个子牵着,走向他们的营地。段老倌把花背牵进帐篷,为它梳理脏乱的皮毛。梳着梳着,人和马又流出泪来。
段老倌做好了准备,他要奉陪到底,他要救回白青。他们也休想靠近雪山一步。虽然还不知道这一行三人的真正目的。不过,大个子不老老实实在屠宰场当老板,肯定不是来做好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