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徐道覆回答得毫无转圜余地,“蛊毒与真气相连,只有我亲自护送,他才有活着的把握。唯有我师,或可解此蛊毒。此乃我誓言,亦是我……赎罪之一部分。”
刘裕沉默良久。他欣赏徐道覆,甚至想留下他,但更清楚,眼前这个心如铁石又重情重诺的男人,绝不会在此时改变主意。而沉香……这个他看着长大、天赋异禀又心地纯良的孩子,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好。”刘裕终于道,“我信你。也信张天师。你需要什么?船只?向导?财物?”
“皆不需。”徐道覆摇头,“我自有海路图与联络之法。只需一船,数名可靠水手助我操舟即可。”
“你可以挑选最好的船,和你最好的水军部下。”刘裕再次看向徐道覆,眼神锐利如刀:“徐道覆,我今日放你生路,非仅为沉香,更因你是个真豪杰,所言所行,虽道不同,其心可鉴。我刘裕在此,亦可对你立一誓。”
徐道覆目光一凝:“刘公请讲。”
刘裕仰望苍天,又环顾四野江山,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宏大、庄严,如同宣誓,又如同宣告:
“我,刘裕,今日对天、对地、对此间万千英魂与生民立誓:此生必竭尽全力,扫平群雄,驱逐胡虏,厘清政治,再造一统!终我一生,必使这破碎山河重归一统,必使天下百姓,得享太平!此志不移,此心可表日月!若违此誓,天人共弃!”
这已不仅仅是普通誓言,几乎等同于帝王之誓!是在向天地神明宣告自己终结乱世、开创太平的宏愿与决心!
徐道覆浑身剧震,他听懂了这誓言背后的分量。刘裕这是在用最郑重的方式,回应他之前关于“道路”的质问,也是在向他、向所有关注着天下命运的人,表明心迹。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也向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逼迫般的力量:
“好!刘公既有此志,徐某敢请刘公再立一誓!”
刘裕目光如电:“讲!”
徐道覆一字一顿,如同掷地金石:“请刘公立誓,若有朝一日,乾坤砥定,海内宴然,当顺天应人,更进一步,终结晋室腐朽之名,亲自为这天下,立一新朝,开万世太平之基!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打破门阀轮回,重定山河秩序!若只是修补晋室,不过重复旧日循环,乱世根源不除,他日必生新乱!刘公!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这责任,你躲不开,这皇冠,你也推不掉!为了不再有孙恩,不再有徐道覆,不再有路边饿殍、易子而食的惨剧,请你,务必走到那一步!”
这番话,石破天惊!简直是大逆不道!朱龄石等人骇然变色,手按刀柄。刘裕眼中也是精光爆闪,死死盯着徐道覆。
空气凝固了。
刘裕的目光深沉如古井,他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透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艰难:“道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刘裕一介寒人,起于行伍,能有今日,已是侥天之幸。门阀世族,盘根错节,其势不下于帝王。王敦、桓温殷鉴不远!若我走出那一步……”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轻则被骂作乱臣贼子,一世英名毁于一旦,重则成为第二个王莽,身死族灭,北伐大业付诸东流,这天下……恐将陷入更深的混乱。”
徐道覆毫不退让,目光灼灼如焚:“刘公!正因你是寒人出身,才更该走出那一步!门阀为何能垄断权位、视民如草?正是因为这晋室孱弱,需要倚仗他们!正是因为这‘君臣名分’的旧壳,成了他们最好的护身符!你修补它,便永远要受制于他们,你的‘土断’、你的新政,永远只能做一半,永远会有人掣肘!唯有掀翻桌子,重定规矩,由你来制定新的法度,才能从根子上斩断门阀政治的循环!”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在低吼:“至于骂名?王莽之败,在于他脱离实际、空想妄为!而刘公你,你的根基在北府军,在万千寒门将士,在那些受够了门阀欺压的百姓心中!你若能以赫赫战功扫平南北,以实实在在的善政惠及万民,这天下人心,自会做出选择!得位正不正,不在于你姓刘还是姓司马,而在于你给这天下带来了什么!你若能结束这三百年乱世,开创一个让百姓能活下去的太平天下,千年史笔,自有公论!”
刘裕沉默了。江风吹动他玄色的大氅,露出内里磨损的甲胄。他望向北方——那是胡骑纵横的中原,是无数汉家子民沦为奴隶的苦地;他又望向南方的层峦叠嶂——那是门阀庄园林立的江东,是无数佃农挣扎求生的牢笼。最后,他看向面前这个逼他走向一条最艰难、最危险道路的男人,也看向一旁眼神清澈、仿佛承载着某种未来希望的沉香。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权衡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光芒。
“好!”刘裕的声音不再高亢,却沉凝如铁,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重量,“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列祖列宗、万千英灵共鉴!我刘裕立誓:若天意垂青,将士用命,使我得荡平四海,澄清宇内,必为天下苍生计,顺时应命,开创新朝,重定乾坤!自当克己勤政,以百姓之心为心,扫除积弊,再造太平!若违此誓,或沦为只知争权夺利之独夫,使我基业不存,子孙断绝,为天下笑!”
这誓言,比之前更加具体,更加沉重。它不仅是一个承诺,更是一份与天地、与历史、与苍生签订的血泪契约。
徐道覆看着刘裕立下这几乎等同于将自己架在火上烤的誓言,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达到了顶点。有敬佩——敬佩刘裕敢于承担这泼天风险与骂名的勇气;有释然——自己抗争多年却走入死胡同的理想,似乎在这个昔日的敌人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实现的可能;更有一种深切的悲悯——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他知道刘裕将面对什么。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对着刘裕,深深一揖到地,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郑重:“刘公……不,未来的天下之主。徐道覆……服了。这天下万民,拜托您了!”
直起身,他眼中竟有微光闪动:“徐某此生,走错了路,害了许多人。今日之后,我将远赴海外,一则护送沉香求医,二则……也是要亲眼去看看,这天地之间,除了造反与称帝,是否还有第三条路,能让百姓在乱世中喘一口气。他日若有机缘,或当北上,去看看胡尘下的中原百姓,又是如何求生。”他深深看了刘裕一眼,“刘公,你的路在江南,在庙堂。我的路……或许在更广阔的天地之间。我们各自,用各自的方法,去验证吧。”
刘裕重重颔首,眼中同样有激赏之色:“好!道覆,无论你去往何方,无论你看到什么,记住,这天下需要不同的眼睛,需要不同的声音。他日你若归来,我刘裕的帐下,永远有你一席之地——不是为臣属,是为诤友,为同道!”
说罢,他转向沉香,大手按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目光炯炯:“沉香,你听到了,也看到了。刘伯伯要走一条很难的路,徐叔叔也要去寻他的答案。你呢?”
沉香抬起头,看看刘裕威严而诚挚的脸,又看看徐道覆风霜满布却依然挺直的脊梁。这两个男人,一个是自幼敬仰的英雄,一个是舍命护他的恩人;一个要重整山河,一个要寻找新路。他们曾经刀兵相向,此刻却因共同的悲悯而达成了一种深刻的理解。而自己,被夹在这两种强大的意志与道路之间。
他摸了摸怀中温热的宝莲灯碎片,想起法显梦中那片广阔的天地,想起逃亡路上所见的无尽苦难与微末温情。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忽然涌上心头。
“刘伯伯,徐叔叔。”沉香的声音依然带着少年的清亮,却异常坚定,“谢谢你们……没有逼我选择任何一条路。我要活下去,我要看清楚这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看清楚百姓到底需要什么。然后……我会找到我自己该走的路。到那时,无论是回到刘伯伯身边,还是跟着徐叔叔去远方,或者……走一条只有我自己能看见的路,我都会自己选择。”
刘裕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欣慰:“好!好小子!有志气!这才像是我刘寄奴看着长大的孩子!记住你今天的话,刘伯伯等你回来,无论你带来什么答案!”
徐道覆也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真正轻松的笑容。他拉起沉香的手:“走吧,小子。我们先去看大海,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徐道覆最后向刘裕抱拳,然后,牵起沉香的手,转身,大步走向那艘已经准备好的、坚固的海船。朱龄石率十名精锐无声地跟上。
刘裕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登船,帆影渐起,顺着湞水,驶向更南方的出海口,驶向波涛未知的茫茫大海。夕阳如血,将江水染成金红,也将他孤身独立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心中明白,今日一别,与徐道覆恐难再见;而他所立下的誓言,将成为他余生必须背负的、最沉重的使命与枷锁。
船头上,沉香依偎在徐道覆身边,望着逐渐远去的陆地、城郭和那面越来越小的“刘”字大旗。江风浩荡,吹动他的衣发。
“徐叔叔,大海的那边,是什么样子?”他轻声问。
徐道覆望着水天一色的远方,缓缓道:“有仙山,有异岛,有风浪,也有……不同的活法,不同的答案。我们一起,去看。”
帆影融入暮色,新的旅程,开始了。而在他们身后,一个时代,也正被那江畔的双重誓言,推向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波澜壮阔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