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似乎想揉揉沉香因海风而略显凌乱的头发,但手在半空顿了顿——眼前的少年身姿挺拔如竹,眼神炽烈如焰,历经生死磨难,眉宇间已凝出一股不容轻忽的硬气,哪里是需要抚慰的孩童?那手最终转变了方向,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某种确认般的力道,重重地拍了拍沉香已然有些结实的肩膀。
“好小子!”哪吒的语气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罕见的温度与豪气,“有胆色!是个能扛事的!既然我来了,那些长虫泥鳅,算得了什么?”这话既是对沉香心性与遭遇的肯定,也是对周围残余水族乃至其背后势力的彻底蔑视。
他转过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一片狼藉的海面和那些噤若寒蝉、进退失据的水族,声音恢复了那标志性的、睥睨天下的霸烈与冰寒,如同宣告律令:
“都给我听清了!”声浪不高,却如重锤敲在每一个水族心头,震得他们妖丹乱颤,“这孩子,沉香,从此刻起,归我哪吒庇佑!谁再敢伸爪子碰他一下,不论是谁指使,敖吉今日下场,便是尔等明日结局!东海若不服,尽可倾巢再来,小爷我正好新仇旧账,一并了结!”
说完,他不再施舍半分目光给那些吓得魂飞魄散的水族,转向徐道覆和沉香,眉头微蹙看着严重受损、船尾已开始翘起、加速沉没的“破浪号”:“这船撑不过一盏茶了。带上要紧的人和东西,跟我走。”他抬手向西北方向的天海之际一指。
动用神识极目望去,只见约数百里之外,汹涌的墨色海平线上,一点微弱的、稳定的淡金色光芒,在滔天巨浪与混沌风暴中艰难地明灭着,如同暴风雨夜中最后一座遥远的灯塔。那光芒源自一艘形制古朴厚重、远比“破浪号”小的海船。船身笼罩在一层温润而坚韧的佛门金光之下,正是韦护以法力撑开的护持结界。即便相隔如此之远,那船竟也因狂暴海况飘摇不定。
那正是李靖与韦护护送法显所乘的航船!
此刻,在遥远的符文船上,李靖正立于主桅之下的阴影中,手托那座寸许高的黄金玲珑宝塔。他并未如韦护般显化神通直接对抗风浪,而是将自身浩瀚的神识如同最精细的网罗般铺开,遥遥“观照”着数百里外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哪吒化虹而去的暴烈,一枪击溃敖吉的恐怖威势,与沉香之间奇异的共鸣……所有细节,皆在他沉静如深潭的眼眸中——映现,未起半分波澜。
他面色沉凝如水,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微微收紧的指节,以及黄金塔身偶尔一次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光芒吞吐,泄露了其心绪绝非表面那般平静。他自是知道哪吒与宝莲灯、与三圣母之间那份斩不断理还乱的同源牵扯,更清楚这煞神一旦认定,便是天王老子也敢捅个窟窿的脾性。敖吉……终究是废物,未能在那煞星赶到前将事办妥。如今哪吒公然宣称庇护,再想借东海之手“处置”那孩子,已近乎不可能。李靖的目光,尤其在沉香身上,以及那枚引起共鸣的宝莲灯碎片上,停留了最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混杂着厌恶与冰冷决断的阴郁。
徐道覆猛地吸了一口带着咸腥与焦糊味的空气,嘶声喝道,声音压过风浪:“所有人听令!重伤者优先,能动的帮扶,带上淡水和那箱医书!丢弃所有杂物,登舢板!快!”
没有时间恐惧或衡量,求生的本能与军令的烙印驱使着残存的水手开始最后的挣扎。他们砍断固定小艇的绳索,在剧烈倾斜、不断进水的甲板上连滚带爬,将伤员和那箱比命还重的医书药草抢运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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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吒与徐道覆法力的全力催动下,小艇转瞬已与符文海船汇合,并在韦护法力加持下开始艰难调□□帆,试图远离这片能量混乱、杀机未散的海域时,异变陡生!
遥远的海平线尽头,那被哪吒一枪重创、几乎打碎龙元、坠入冰冷深海的敖吉,并未立刻死去。极度的耻辱、任务失败的恐惧(尤其是想到李靖那看似公正严明、实则暗藏机锋的“旨意”与可能随之而来的严惩),以及对哪吒深入骨髓的旧恨新仇,混合着龙族垂死的疯狂,让他做出了最后的、歇斯底里的反扑!
他凭借残存的、对潮汐权柄的最后一丝掌控,以及龙族血脉中对东海深处某些古老禁忌、连他们自己都讳莫如深的异常洋流与空间薄弱节点的隐秘知识,不顾龙元彻底溃散、魂飞魄散的风险,疯狂地燃烧起最后的生命与神魂!
“以吾残躯,奉祭归墟!引动……大壑之门!!!”
这不是攻击某个人或某条船,而是对这片海域“规则”的疯狂扰动与献祭,目标直指传说中位于东海之外的大壑——那据《山海经·大荒东经》所载“东海之外有大壑”的无底深渊,亦是《列子·汤问》中万物归终的归墟所在!敖吉竟要以自身为祭,强行撬动那传说之地的边界!
“轰隆隆隆——!!!”
刚刚因哪吒神威而稍有平复的海面,陡然掀起了比之前猛烈十倍、百倍的超级混沌风暴!无边无际、浓重如墨汁的乌云从四面八方、甚至从海底翻涌而出,瞬间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仿佛永夜降临。飓风的嘶吼变成了某种混沌的嚎叫,卷起的海浪不再是山岳,而是一座座扭曲移动、彼此碰撞崩塌的液态山脉!海水颜色变得诡异莫名,时而幽蓝如墨,时而泛起暗红或惨绿的光泽,仿佛下面连通着不可名状的异域。洋流的方向彻底混乱、失序,完全违背了任何已知的海图与航行经验,甚至与天上偶尔从云隙中露出的、位置明显错乱的星辰投影相悖!空间仿佛都在细微地扭曲、拉伸,方向感在此彻底失效,连上下左右都变得模糊不清。
哪吒所在的符文海船虽有佛光与道法双重加固,但在这种近乎天地本源发怒、又混杂了龙族禁忌秘力与归墟牵引的混沌冲击下,也如同狂风中的枯叶般剧烈颠簸、旋转起来!船身符文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发出即将崩裂的哀鸣。韦护低喝一声,降魔杵重重顿在甲板,周身佛光化为一座凝实的金钟虚影笼罩船体核心,竭力对抗那无孔不入的混乱力量与空间撕扯。李靖面色铁青,手中黄金塔光芒吞吐不定,眼中神色变幻,似在急速权衡,最终却只是将宝塔握得更紧,并未有其他动作。
“孽畜!安敢如此!”哪吒大怒,周身三昧真火再次轰然升腾,便要彻底锁定敖吉那微弱却疯狂的气息源头,给予其神魂俱灭的最后一击。
然而,敖吉这搏命一击的目的,早已超越了杀伤。他要制造绝对的、无法挽回的混乱与迷失!他拼尽最后的一切,不惜以自身龙魂与部分海域权柄为祭品,强行撬动了东海与那传说中大壑归墟之间的无形屏障!
混沌风暴与彻底失序的空间乱流,瞬间将“破浪号”最后的残骸彻底吞没、绞碎,连一块像样的木板都未曾留下。而哪吒所在的符文海船,尽管有韦护金钟护持,也如同掉入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漏斗,被无法抗拒、无法理解的混乱洋流与狂暴的空间撕扯力裹挟着,完全失去了所有方向参照与自主航行的可能!
罗盘指针早已失效,疯狂旋转后彻底崩坏。天空星辰或被遮蔽,或投影出完全矛盾的方位。甚至连哪吒那超凡的灵觉、韦护的佛门慧眼,都在这种混杂了禁忌献祭、归墟引动与空间异常的环境中被严重干扰、遮蔽,仿佛蒙上了一层混沌的纱幕!他们能感觉到,这片海域的“常理”正在被迅速替换,天庭的秩序、东海龙宫的权柄,在这里正迅速失去意义。
“糟了!这孽龙以自身为引,打开了通往‘大壑’边缘的裂隙!我们正在被拖出常世之海!”徐道覆死死抓住船舷,指尖发白,望着外面末日般的、色彩都变得浑浊诡异的景象,声音凝重到了极点。他博览群书,通晓上古异闻,立刻意识到这已非人力甚至寻常仙神所能抗衡的“迷失”,是足以让金仙都永远困顿、与熟悉世界彻底隔绝的绝地!
符文海船如同坠入了一场无边无际的、狂暴的梦境,被无法理解的力量推动着,向着远离中土、远离东海龙宫常规辖区的东南深洋,向着那片只在《山海经》残卷与道家秘典中有所描述的、传说中众水所归、无底无涯的大壑归墟的边缘地带,不由自主地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