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提精神,在甲板上踏出几个步法。步伐看似简单,却暗合某种方位与呼吸节奏,脚踏在甲板上,隐隐有清风相随,搅动周遭微薄灵气。“此乃‘踏罡步斗’之基础,本需配合特定星图、时辰、方位,引动周天星力入体,调和阴阳。此刻星图虽异,但其‘借星定位、以步引气’之理不变。你体内气息驳杂,内景方位早已混乱,正需以此法,重新建立你自身小天地与外界大天地的联结,一步步厘清你内景的‘东南西北’,重定‘丹田中枢’。”
于是,在这片迷失于陌生星海的孤舟上,沉香开始了他奇特的双重修行。
以船上滴漏模糊计时,白日里,他跟随徐道覆学习“踏罡步斗”基础。徐道覆要求苛刻,每一步的方位、角度、脚掌落地的轻重、呼吸的配合,乃至意念观想中“引动”哪一类星辰。虽不知名,但可感知其或灼热、或清冷、或稳定的不同属性的“气”,都有严格讲究。沉香学得艰难,身体因虚弱和内力冲突而时常不听使唤,步伐错乱,气息便更滞涩。
到了夜晚,星辉最盛时,法显则会叫他一同静坐观星。不教具体法门,只让他放松,数着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慢慢将注意力从身体的痛楚、对前路的忧虑中剥离,全然沉浸于星空那浩大而有序的运行之中。法显称之为“数息观想”,借呼吸这一生命最本初的节奏为锚点,与星空那宇宙的节奏建立一种冥冥中的联结。
“不想掌控,只是感受。如舟行水,顺应其流。”法显的声音如同星夜下的微风。
起初,沉香觉得这两种修行南辕北辙。徐道覆要他精确控制,主动引导;法显却要他放弃控制,被动感受。他心烦意乱,步伐更乱,观星也只觉得眼花缭乱。
直到一次,他在练习踏罡步时,因为体内气息冲突,心浮气躁,一连几步都踏错,引得胸口烦闷欲呕。他沮丧地停下,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那亘古运转的陌生星河。没有刻意数息,只是看着,想着法显说的“有序”。看着看着,那漫天星辰仿佛不再那么压迫,反而成为一种背景,一种恒定不变的参照。
他重新开始踏步。这一次,他没有强迫自己去“想”步伐的细节,而是将注意力稍稍分散,一部分留着脚步,大部分却沉浸在星空那宏大宁静的“序”的感觉里。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悠长,与步伐的节奏隐隐相合,踏出的步子虽然依旧生涩,却少了许多滞碍,多了一丝流畅。体内原本乱窜的气息,似乎也随着这步伐与呼吸,被稍稍梳理顺了一丝。
“咦?”在一旁调息的徐道覆察觉到变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定能生慧……这佛门的静心法,于根基修炼竟有这般辅助之效?”他本是高傲之人,此刻也不得不暗暗点头。
沉香自己也感觉到了不同。当心态平和,不再急切地想要“学会”、“控制”时,身体反而更听使唤,对步伐中“引气”的微妙感觉也清晰了一分。他隐约触摸到一点门径:徐道覆的法子是“术”,是具体的路径和工具;法显的法子是“境”,是使用工具时所需的心境。两者结合,似乎才是完整的修行。
“有意思吗?两个闷葫芦。”哪吒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他不知何时蹲在了船舷上,手里把玩着一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明珠,映着星光。“看星星,踩步子,嘿!”他忽然一跃而下,落到沉香面前,“小子,真遇到要命的家伙,这些可不够看。来,我教你点实在的。”
话音未落,他左手如电,并指直戳沉香咽喉,指尖带着灼热的气息!沉香大吃一惊,几乎本能地后仰,脚下踏罡步的根基却不稳,差点摔倒。哪吒哈哈一笑,变指为掌,轻轻在他肩头一拍,一股巧劲将他扶正。
“看见没?步子再好看,下盘不稳,一戳就倒。”哪吒随意摆了个姿势,重心低沉,看似松散,却给人一种无懈可击的感觉,“打架,说到底就是看谁更能扛,更能躲,更能一下打中要害。和尚老道那套,养气修心是好的,真干起来,太慢!记住,力从地起,腰马合一,眼到手到,别想那些花里胡哨的星啊气的,就想怎么把对方撂倒!”
说着,他又演示了几个近身缠斗、发力擒拿的狠辣小技巧,动作简洁直接,带着战场搏杀的血腥味,与徐道覆的玄奥、法显的平和截然不同。沉香看得眼花缭乱,却也被其中蕴含的那种原始、高效所吸引。这似乎又是另一种“力量”的展现方式,直接,野蛮,有效。
李靖始终站在最高的尾楼甲板上,如一座冰冷的铁塔,俯视着下方的一切。他看着徐道覆传授道术,看着法显引导观星,看着哪吒插科打诨传授搏击,看着沉香如饥似渴地学习、尝试、偶尔露出的恍然神色。他的脸色在星光下显得更加阴沉。
他暗中不止一次运转天庭秘传的“指天定位诀”,试图感应紫微帝星或南斗北斗,锁定返回中土或至少是已知海域的方向。然而,神识放出,却如同泥牛入海,被这片陌生星空完全吞噬、扭曲,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更加深沉的混乱与无序。这不仅仅是一片未知的海域,这里的“天机”本身,似乎就是一团乱麻,或者说,是迥异于他所熟知的那套“天条”秩序下的另一种存在。
敖吉那个蠢货!李靖心中暗恨。不仅没能完成任务,反而将局势拖入如此不可控的深渊。更让他不安的是沉香。这小子的成长速度,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似乎并没有被遏制,反而因为佛道两种法门的奇异结合,以及哪吒那野路子的刺激,显露出一种令人不安的韧性。还有那宝莲灯碎片与哪吒的共鸣……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想办法脱离这片海域,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沉香,闪过一丝冰冷的决断。玉帝的旨意是“护送法显,监控变数”,必要时,清除不稳定的“变数”,也是职责所在。
只是,眼下这绝境,如何脱离?李靖的目光投向深不见底的海水与陌生星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身为天庭元帅也难以掌控的茫然。他握紧了腰间的宝剑,指节发白。
船,依旧无声地漂浮在星海之间,仿佛一粒被遗忘的尘埃。时间的概念在这里模糊,只有星辰缓慢的位移,记录着流逝。船员们的恐慌,在法显每日固定的诵经与徐道覆、沉香那看似“徒劳”却坚持不懈的修炼中,被稍稍压制,转化为一种麻木的等待。等待什么?无人知晓。
直到某一日,“平静”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