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往日,张作霖会客,只要粗俗的笑骂声一响,客人就诚惶诚恐地迎到门前,躬身垂首,毕恭毕敬地把他迎进客室。今天,虽说他在门外的廊道上笑骂声山响,会客室里却不见一点动静。他禁不住地暗自骂了一句:“妈拉个巴子的!把我张大帅放到了什么位置上?”他怏怏不快地走进会客室,看见土肥原贤二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跷着二郎腿,自管看着手中的材料。张作霖怒从心头起,差一点骂出“妈拉个巴子”来。正当他欲要转身拂袖而去的时候,蓦地又想起了自己恪守的至理名言:“智深须有忍,将勇贵能谋”来了,他有意压下猝起的怒火,脸上露出欣喜的笑颜,歉意悠悠地说,“失礼了!失礼了……因昨夜入睡太迟,今早一觉就睡过去了,让土肥原先生久候多时,很是不安啊!”
土肥原贤二抬起头,看着身穿睡衣的张作霖满面堆笑地朝他走来,慌忙起身迎上前去,紧紧握住张作霖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有意抖动着手中的材料,歉意地说:
“都是这些有趣的材料抓住了我,连大帅走进来都不曾听见。”
张作霖自然明白这是逢场作戏,可他也有意地把假戏真演下去。故作热情地请土肥原贤二坐在自己的身旁,侍从献上茶后,他礼贤下士地问:
“是什么重要的材料啊,把鼎鼎大名的土肥原先生都吸引住了?”
“这是刚刚收到的一份密件,”土肥原贤二有意加重了口气它直接关系到大帅下一步的军事行动,“噢?是这等重要的材料,可否讲给我听听?”
“可以,可以……”
接着,土肥原贤二说明冯玉祥的国民军攻占西安以后,准备采用李大钊为之制订的“固甘援陕,联晋图豫”的八字战略方针,近期将在潼关誓师东进,等彻底消灭吴佩孚的余部之后和蒋介石的伐军合兵一处,挥戈北上,并提出了“消灭奉军,饮马黑水”的口号。
有关冯玉祥的国民革命军的军事行动,张作霖早有所闻。然而,对蛰居苏联大使馆内的共产党人李大钊,为冯玉祥制订“固甘援陕、联晋图豫”的八字战略方针,却闻所未闻,他沉吟有时,将信将凝地说:
共产党真的有这样大的能耐?”
“请看吧!”土肥原贤二双手把材料呈给张作霖,“这是帝国派到冯玉祥部的顾问发来的情报副本,详细地记述了冯玉祥和共产党的往来。”
张作霖一气读完了这份材料,遂又用力摔在桌面上,气极败坏地破口大骂:
“妈拉个巴子的,不把眼皮底下的共产党斩尽杀绝,誓不为人!”
“请问,大帅靠什么去杀眼皮底下的共产党?”
“我……他妈的有军队!”
“东交民巷是使馆区,大帅您违犯国陈惯例,想把军队开进苏联大使馆?”
“……”
“一旦引起国际争端,大帅又如何处之?”
“……”
“这还不是问题的核心!就算是大帅的部队冲进了苏联大使馆,您知道李大钊住在什么地方?是否早已化妆溜出了使馆?”
土肥原贤二连珠炮似的提问,把张作霖打得哑口无言。这在张作霖的一生中也是不多见的难堪境遇。土肥原贤二却突然收住了问话,端起面前的盖碗香茶,低着头小口地品尝,似不屑再看身旁的大帅一眼。他这种反常的举动,极大地刺激了张作霖的自尊心,这位胡帅真想命令侍卫,把这位引而不发的土肥原贤二拿下,用尽所有的刑具撬开他的嘴,把一切“反共讨赤”、缉拿在苏联大使馆内的李大钊的办法全都说出来。但是,他再次压下了满腹的火气,强作笑颜地说:
“你有冲进苏联大使馆内,缉拿李大钊这些共产党人的办法吗?”
“有!”土肥原贤二放下手中的盖碗香茶,泰然自若地笑着说,“借用三国时的一句话说,我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这句话对张作霖而言是中听的,因为土肥原贤二把他比做了孔明。他凑趣地笑着说:
“我张某人虽无诸葛亮之才,但也说不定能助你一阵东风。”
“我所需要的东风,就是敢于冲进苏联大使馆的雄兵。”土肥原贤二感叹地说。
“需要多少兵,我他妈的全包了!可冲进苏联大使馆,引起国际争端……”
“我包了!”接着,土肥原贤二说明已和荷兰公使欧登纳取得了联系,一旦事件发生,他将以东交民巷公使团首席公使的身份发表声明。俄国不在《辛丑条约〉签字国之列,故外交团亦无法制止中国军警搜查其在东交民巷区域内所设立之机关。最后,他颠着高跷的二郎腿,笑着说,“这样一来,只有苏俄一家向您提出抗议,结果一定是孤掌难鸣。”
“好!好……说干就干。”张作霖蓦地又想起什么你知道这些共产党人住的地方吗?”
“知道!”土肥原贤二取出一份略图,“这是李大钊等人在使馆内的分布图,请大帅过目。”